一言堂

林肯与麦克拉兰

derek@3qin.us (周溱) — Mon, 23 Mar 2026 22:24:37 +0000

1864年的美国选举，一边的候选人是现任总统林肯，一边的候选人是麦克拉兰将军。林肯大家都很熟悉了，这麦克拉兰将军是何许人也？他和当时的美国内战又有什么关系呢？

内战和麦克拉兰的崛起

美国内战我以前文章简单介绍过，这里不在复述。1860年林肯当选尚未就任，南卡罗莱纳宣告脱离美国，几个月内，所有南方州全部宣告脱离，然后成立一个新的国家，叫美利坚邦联，CSA。1861年，美国内战正式爆发。麦克拉兰这年刚刚35岁，他是西点高材生，参加过美墨战争，立过战功，但已经退役。退役之后他投身欣欣向荣的铁路事业，挣了不少钱，娶了老婆，绝对是成功人士。但是午夜梦回，他还时常想起当年的戎马生涯，对平静的铁路公司经理生活不太满意。内战给了他重回军营的一个契机。他先在俄亥俄州组建的民兵里展露头角，不久后在新成立的西佛吉尼亚州，他率领民兵在Rich Mountain大胜南军！

1861年的内战战局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就是一塌糊涂。北军虽占着正统的名义，从多方进攻南方的叛军，但基本全部输了，唯一的亮点就是麦克拉兰。在7月21日的的第一次Manassas战役中，联邦军又一次被南军打的灰头土脸，Manassas离首都华盛顿只有几十公里，首都告急！林肯电招麦克拉兰进京！

这里科普一下，美国很大，但内战，尤其是东部战场，主要发生的地区相当有限。华盛顿和外围的马里兰离南方的弗吉尼亚隔着一条不大的波多马克河，CSA首都里士满就在华盛顿直线距离一百多公里之外。联邦军只要能攻克里士满，CSA就崩了。反过来，CSA只要能稳稳守住里士满及北弗吉尼亚，保持对华盛顿的军事威胁，久而久之，这独立就成了既成事实，英法列强一承认，当时还是二流国家的美国也无可奈何了。所以，东线战役全部集中在波多马克河两岸方圆不到两百公里以内，具体就是弗吉尼亚州北部，西佛吉尼亚州东部，马里兰州中部，和宾西法尼亚州南缘。

最年轻的将军

麦克拉兰一进京，就被林肯总统任命为将军(Major General)，全权负责华盛顿的城防，组建新军，就是后来声名显赫的波多马克方面军。林肯在伊利诺伊当律师的时候，和铁路公司的麦克拉兰打过一点交道，两人虽说不是什么朋友，但总算是认识。林肯上任半年多，国家陷入内战，军队里这么多将军个个对平叛任务胸脯拍的山响，结果上了战场都灰头土脸回来了，所以他也是病急乱投医，找个新人试试。

军队其实是一个讲资历的地方。这时候，军界第一人是年高望重的斯科特将军。斯科特将军是1812年战争的老兵，已经七十多了，比麦克拉兰大将近四十岁，以前从未共事过，又有如此代差，所以老的看不上小的，小的看不上老的，开会常常是不欢而散。

斯科特将军不是老糊涂了还恋栈权力。他其实有属意的接班人，就是罗伯特李将军。李将军年纪比斯科特小大约20岁，比麦克拉兰大大约20岁，年富力强，资历也够。这么合适的人选为什么林肯不要呢？其实斯科特第一时间就推荐了李将军，林肯也第一时间就答应了，但是李将军是弗吉尼亚人，不肯与家乡为敌，辞职跑回了弗吉尼亚。老斯科特甚至还有偷偷放跑李将军的嫌疑。

一天，斯科特和麦克拉兰又吵了起来。老将军愤而向总统提交了辞呈。林肯立刻接受了，所以麦克拉兰一下子成了华盛顿城防司令，波多马克方面军司令，美国陆军第一将军！麦克拉兰也把自己酝酿数月的宏伟计划向林肯合盘托出，就是组织十万人，利用联邦军的制海权，从里士满防守薄弱的东南，弗吉尼亚半岛海边登陆，攻入里士满，一举剿灭CSA伪政府！

这是在十九世纪军事理论界从未有过的奇思妙想。军界大多数元老持反对意见。但是林肯本着用人不疑的原则，拍板同意，授权麦克拉兰全权负责远征事宜。

弗吉尼亚半岛战役

1862年春天，半岛战役正式打响。初期，麦克拉兰的波多马克方面军进展顺利，连战连捷，打到了距离里士满十几公里的地方。但是，里士满的城防工事还是相当好的，登陆军没有重炮，啃不动。海军虽然有重炮，但是James河到里士满市区附近只有200米宽，市区再上游一点就是无法航行的急流，所以海军铁甲船硬冲上去，也是要塞炮的活靶子罢了。海军管不上用，还是要陆军一点一点硬啃。

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事情本身纯属意外，但结果是迟早会发生的。半岛战役中，南军总指挥亲临前线，被炮弹弹片击伤。然后罗伯特李将军接过北弗吉尼亚军总司令的位子。李到了南方之后，立刻受到CSA政府重视，直接把八十年前华盛顿将军的配剑给了他。但是，各个重要位子已经有任命，所以李将军过去几个月一直领的是一个顾问的相对闲职。趁老司令负伤的机会，李将军正式上位，他一上位就扭转了半岛战局，把远征军的进攻打退，最后，战线僵持在离里士满50公里左右，一个叫Harrison’s Landing的位置。远征军在这里构建了工事，还可以接受海上补给，所以南军打不动，反过来，虽然离里士满只有五十公里，但这50公里南军也构建了无数工事，这五十公里就是天涯。

战局僵持，林肯在华盛顿坐不住了。他亲临Harrison’s Landing前线，和麦克拉兰有一场秘密会面。既然是秘密会面，以下对话纯属我脑补，请不要轻信。

林肯：什么时候能拿下里士满？

麦克拉兰：给我五万援军，充足给养，我一点一点啃，到明年应该可以做到。

林肯：没有。而且军部有新计划，主力从里士满北面Fredricksburg全面进攻，要抽你五万人到北线增援。

麦克拉兰：什么？要是抽我一半人，那这个地方未必守得住。

林肯：那就全给我撤！

马里兰战役

李将军发现了远征军要撤的迹象，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八月，他带北弗吉尼亚军全部主力从南线秘密回撤，猛攻Fredricksburg，击溃联邦军，收复全部北弗吉尼亚！这时，麦克拉兰的主力还在船上呢。

李将军的下一个目标，是渡过波多马克河，把战火烧到马里兰！九月初，马里兰告急，华盛顿告急！林肯再度启用麦克拉兰，而且把所有附近能动用兵力都给了他。林肯的心腹对林肯说，麦克拉兰这个人对你心有怨望，最好不要这么相信他。林肯说：

危机时刻我必须用我能用的最好的工具。

9月17日，南方的北弗吉尼亚方面军，由罗伯特李将军率领，和北方的波多马克方面军，由麦克拉兰将军率领，在马里兰中部一条小河边展开决战，史称Antitam（小河的名字）战役，战役就一天，这一天，双方伤亡数量各自破万，是美国内战最血腥的一天。战后，北弗吉尼亚方面军撤回波多马克河南，波多马克方面军留在河北休整。

9月22日，林肯总统发表解放黑奴宣言，揭示了他作为废奴主义者的立场。在此之前，至少在公众场合，林肯一直是持当时的中道，也就是容忍南方蓄奴的立场。这中道，也是麦克拉兰一直的政治立场。就算是强如林肯，1864年竞选时也要找一个持中道的副总统来多拉些选票。

麦克拉兰将军消极执行军部的渡河追击命令，于11月被解职。之后，波多马克方面军换过很多任总司令，但北弗吉尼亚军的总司令一直是李将军。两军还打了很多仗，波多马克方面军败多胜少，但笑到了最后。

政治家和军事家

李将军是一流的军事家，但他是三流的政治家。他两次入侵北方（1862年的马里兰战役和1863年的Gettysburg战役）纯属无意义的军事冒险，妄图用军事手段解决政治问题，结果在军事上也没有好的结果。

林肯是一流的政治家，但他是三流的军事家。从半岛撤军的决定几乎断送了合众国的前途。

麦克拉兰如今被历史记住为林肯的政敌，保守派，军事上胆小畏战，但说不定只是因为他年纪太轻，还没有学会向上管理呢？毕竟他那时才36岁啊。

冬奥会和战争

derek@3qin.us (周溱) — Mon, 2 Mar 2026 13:59:09 +0000

最近，美国和以色列发动对伊朗的大规模空袭，恰逢米兰冬奥会结束不久。对近期时事稍有记忆的朋友很容易发现过去几届冬奥会和战争有相当强的正相关：

2014年索契冬奥会2月23日闭幕，27日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克里米亚半岛。
2022年北京冬奥会2月20日闭幕，24日俄罗斯全面进攻乌克兰。
2026年米兰冬奥会2月22日闭幕，28日美国以色列全面空袭伊朗。

以上三场都是军事强国对弱国发动的不对称战争而且是不宣而战，都发生在冬奥会结束几天之内，这是巧合吗？

这是巧合还是规律？

我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规律，但应该是相关而非因果关系。动动脑子很容易找出一些貌似有道理的解释：

北半球这个季节适合发动战争。
奥运会周期同频于美国俄罗斯等主要国家选举周期，这个政治季节适合发动战争。
这些战争已经在酝酿一段时间了，冬奥会期间不好意思动手，冬奥会结束了就无需再忍。

当然，我们也很容易找出一些反例，说明战争和冬季奥运会只是强相关而不是必然：

2018年平昌冬奥会闭幕之后不久并没有发生类似的战争冲突。
2003年美军入侵伊拉克发生在2002年盐湖城冬奥会闭幕超过一年之后，不能认为有相关性。

我没有水晶球，也不想再探索下去了。我只是希望2030年不要再出大事。

重耳的年纪

derek@3qin.us (周溱) — Fri, 12 Dec 2025 23:06:15 +0000

本篇接上篇晋公子重耳的一生，讨论重耳故事里几个疑点。

五十多岁的孙子？

在史记里，重耳的年纪记载的相当明确，他生于公元前697年，公元前655年虚岁43岁开始逃亡，19年后的公元前636年即位晋文公，虚岁62岁，死于公元前628年，虚岁70。在史记的春秋部分，生卒年份如此详细的除了他就只有孔子了。但这里有个问题，就是公元前644年重耳入齐的时候，实岁53，齐桓公还没死。齐桓公的出生年份不详，死于公元前643年无疑问。要知道齐桓公的亲外孙是已死的太子申生，申生比重耳大，齐桓公再牛也不能有五十多岁的亲外孙呀。

一般的观点是史记记录有误，重耳出生在公元前671年，十七岁开始逃亡。我以为不然。下面列出左传，史记，国语原文：

我先君文公，狐季姬之子也，有宠于献。好学而不贰，生十七年，有士五人。有先大夫子馀、子犯以为腹心，有魏犫、贾佗以为股肱，有齐、宋、秦、楚以为外主，有栾、郤、狐、先以为内主。亡十九年，守志弥笃 —- 左传昭公十三年

晋文公重耳，晋献公之子也。自少好士，年十七，有贤士五人：曰赵衰；狐偃咎犯，文公舅也；贾佗；先轸；魏武子。自献公为太子时，重耳固已成人矣。献公即位，重耳年二十一。—- 史记晋世家

晋公子生十七年而亡，卿材三人从之。 —- 国语晋语·曹共公不礼重耳而观其骿肋

从左传原文看，“生十七年，有士五人”和“亡十九年，守志弥笃”中间可能时间无间隔，也可能有间隔。史记认为有间隔，国语认为无间隔。司马迁明显看过左传，他甚至把左传列出的士子四人补全成五人。司马迁能接触到现已散失的多种原始史料，“献公即位，重耳年二十一”应该不是他自己编的。

国语也上承左传。它的问题是里头段子过多，不能认为是非常严肃的史料。这里，它调换了左传的语序，把士人放到了逃亡之后，五也变成了三，这个变化更接近是望文生义，想当然尔。从逻辑上，有士和士们跟着亡命天涯还是有区别的。所谓士，是有家庭背景还有本事的人，你是国君宠爱的公子的时候我跟着你，你成逃犯了我为什么还跟着你？17岁的少年这么有人格魅力吗？而且，重耳在晋国是结了婚有儿子的，就是后来继位的晋襄公。春秋礼法贵族女子十五及笄，男子二十加冠，在此之前是不能结婚的。晋襄公即然能继位，就一定不是非婚生子。

所以，我挺司马迁之说。但这个年龄的bug如何处理呢？

真相是什么呢？

下面是我的推测，没有任何史料依据哦。

申生年纪比重耳略大，他妈妈不是齐桓公的女儿，他妈妈嫁过来的时候齐桓公还未即位，还是公子小白呢。晋献公那时也不是晋国国君，甚至晋献公的爸爸晋武公也不是！晋武公是晋国旁枝封在曲沃，曲沃代晋是春秋前期的大事件，这里就不细说了。

申生妈妈嫁过来的时候献公还是曲沃武公世子，要在齐国挑一个门当户对的可以是齐国旁枝公孙毋知。公孙毋知后来在公元前686年弑齐君自立，跟曲沃武公的所作所为可以说是一时瑜亮，两家气质这么相投，结个亲家合情合理吧。注意：公孙不是姓，指他爷爷是公（国君）。齐国公族姓姜，源自姜太公。

公元前679年武公弑君，曲沃代晋，一年后死了。前677年晋献公即位。申生妈妈在前677年之前就死了，没当上国君夫人。之后不久，齐桓公嫁了个女儿过来做晋国国君夫人，姑且称之小姜夫人，和死了的申生妈妈大姜夫人来区别，大姜小姜都姓姜，多年后小姜也死了，就被混淆了。小姜生了个女儿，就是公元前656年嫁给秦穆公的那个。

主角光环？

申生妈妈嫁过来的时候，公孙毋知在齐国风头正劲：史记记载：（毋知）秩服奉养比太子，这个太子就是后来的齐襄公。齐襄公不是好人：他私通鲁国夫人，私情泄露后又下黑手杀了鲁桓公。齐襄公名声臭，公孙毋知觉得自己机会来了，弒襄公自立。他和曲沃武公的区别就在于曲沃武公成功了，而他失败了：襄公的两个弟弟公子纠和公子小白跟公孙毋知三家一通乱杀，最后的赢家是公子小白，就是齐桓公。

这也解释了申生为什么宁可自杀，也不愿出奔托庇于齐桓公。齐桓公上位后把毋知这一支杀绝了，申生妈妈之死恐怕也是跟悲伤相关。那时候申生已经懂事，受妈妈影响恐怕也痛恨着齐桓公吧。

晋献公死的时候重耳不敢回国，但夷吾敢。在那个乱局里，他真的坐稳了晋君的位子，不可谓不精明。但他聪明反被聪明误：先是赖掉了割让西河的承诺，后来晋国饥荒的时候他腆着脸找秦国借粮，明年秦国饥荒找他借粮的时候他又能翻脸不给。逼着秦国掀桌子。真打起来他的精明就不管用了。他能活着回到晋国已经是万幸了。

夷吾逃亡的时候娶了梁国国君女儿，生了公子圉。后来圉到秦国做人质，娶了公主又逃回晋国。其实圉完全没有必要跑：秦穆公是他亲姑父加岳父，晋国国内其他夷吾的儿子比他还小，等到夷吾死了，带着秦国公主秦国兵回国的不就是圉了？

梁国是晋国和秦国之间的小国，能让夷吾栖身，但实力不足以让夷吾复国，所以夷吾后来又找了秦国。梁国的下场很不好：秦穆公趁着晋国战败，割地送太子为质的时机把梁国给灭了。圉还是个孩子，在秦国一边当着人质，一边看着妈妈家被秦国端了。他心里一定很敌视秦国吧。

申生太刚烈，夷吾太精明，圉太不成熟。我只能说重耳身上真的有主角光环。

5=2？

左传里说有士五人，然后只列了四人。司马迁为圆满补上了一人。我其实非常怀疑司马迁补上的先轸没有参与19年流亡。先轸这个人很有名，是晋国在文公时期和襄公时期第一名将，甚至可以说姜太公之后孙武子之前全中国第一名将。这么有名的人，如果跟重耳流亡十九年间段子也没有一个，那估计是真没参加。

先秦文献里数目字都不能当真的：三皇五帝？春秋五霸？至今是谁都没有令人信服的定论。我觉得春秋五霸其实只有两霸：齐桓公和晋文公。其他人都不好说称霸：宋襄公想称霸但实力不够没称成，秦穆公实力倒是够了，但没有诸侯大会公推和周王室官方认定。楚庄王？吴王夫差？越王勾践？他们都称王了，还在乎个“霸”的名分？

史记还说：“穆公以宗女五人妻重耳”，估计也来自左传：“秦伯纳女五人”。这回司马迁也没法列人名凑人数了。秦穆公是宗女太多嫁不出去搞批发吗？能有俩人就不错了。至于重耳17岁时的“有士五人”实际恐怕也只有两三人，到重耳流亡时期跟随的真有大用的也就两个：把重耳强行带出齐国的舅舅狐偃，说服秦穆公出兵的小舅子赵衰而已。

所以五是“多于一个，但也没几个，大概率两个”的意思。

晋公子重耳的一生

derek@3qin.us (周溱) — Thu, 11 Dec 2025 15:16:22 +0000

在中国的春秋时代，周王室已经衰微，但礼乐尚未崩坏。这是中国史书可信部分的开端。在史记的记载里，如果要在公元前七世纪这百年里挑一位男主角的话，那一定是春秋五霸之二，晋文公。但是我更愿意称他为公子重耳。他做国君只有九年，他一生的精彩部分，是他当公子的时候。

背景

当时的中国，除了周王室和它分封的大小诸侯国之外，还有诸多在周体系之外的蛮夷，最大的就是楚国。诸侯大的称公，小的称侯，但是楚国称王，和周天子平起平坐。可惜，诸夏的各国没有太把楚国当回事。各国中还有一个异类，就是秦国。秦国虽然在周王室东迁的时候也被官方认定为诸侯了，但诸夏的各诸侯也还是把秦国当作半个蛮夷。春秋在这方面可以理解成秦楚融入并永久改变这个诸夏体系的时代。

公元前656年，霸主齐桓公大会诸侯，然后率诸侯南征蔡国。蔡国很小，一下就怂了，但是齐桓公的大军没有停下南征的步伐。他的真实目的是楚国。他听闻楚国很久了，这次借着几个强词夺理的借口，他想看看楚国究竟有几斤几两？

想听战争故事的朋友们要失望了。齐楚两军并没有打起来。双方唇枪舌剑几句后来就散了。史称召陵之盟。我下面讲的是同一年的年底发生在晋国的故事。晋国是仅次于齐国的二号强国，是唯一和秦国接壤的诸侯国，也就在这一年，晋献公会把他的女儿，也就是齐桓公的亲外孙女嫁给秦国国君秦穆公，史称秦晋之好。今天我也不讲嫁娶之事，而是讲晋献公几个儿子的故事。他们是太子申生，公子重耳和夷吾。

一块冷猪肉引起的悲剧

申生祭祀他的亡母，然后把祭品里的肉带回家给父亲。不要小看这冷猪肉，这在周礼里叫胙，致胙，也就是分冷猪肉，是相当神圣的一件事。父亲晋献公参加诸侯会盟回来晚了几天，这肉就多放了几天。

献公回来后刚要吃肉，但是申生的继母骊姬说等会儿，这肉看起来有问题。她找了条狗吃了一口，狗死了。她又找了个仆人吃了一口，仆人也死了！骊姬当即向献公说：申生想毒死我们！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不就是是后妈想害死继子，让自己未成年的亲儿子（此时九岁）有机会继承爵位的桥段吗？但是献公就信了，派人去抓申生。申生就跑回自己的封地，等追兵追过来后，他没有辩解，当场拔剑自刎。这里其实颇有疑点：申生不是小孩子，是带兵多年经验丰富的将军，而且就算不愿意父子兵戎相见，他大可以跑到外公家，他外公可是天下诸侯盟主，五霸第一霸齐桓公啊。

骊姬又说，你大儿子有问题，你二儿子，三儿子一定也有问题。二儿子重耳，三儿子夷吾，不是申生妈妈，齐国公主的儿子。他们仨不是一个妈，他们的妈妈们是晋国北方狄人部落的贵女。这时也都去世了。献公年纪大了，所有夫人，除了骊姬一人貌似都不在了？重耳跑回封地，随即收拾东西去了北方狄人部落。夷吾跑回封地，据城抵抗了一年，然后跑去了南方一个小国，梁国。

狄部岁月

重耳到了妈妈的娘家，大受欢迎。他娶了个老婆，生了两个儿子。三年后，晋军打了过来，要求狄部交出重耳。但是仗义的狄部不同意，顽强抵抗。然后又过了一年，也就是公元前651年，献公去世。

骊姬如愿以偿了吗？是的，她不到14岁的儿子奚齐继承了晋君的位子，但是，一个月之内，晋国的一位权臣里克突然发难，杀了奚齐，骊姬，骊姬另一个更小的儿子，还有献公去世前指定的顾命大臣。里克应该是申生的朋友，献公在时他忍了，献公死了他无需再忍。骊姬没有自己能掌握的实力，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

里克旋即给狄部的重耳写信，要他回来继承晋君的位子。但是，重耳拒绝了。是他看不上晋国国君的位子吗？显然不是。假如重耳回去了，这貌似就坐实了他和里克串谋杀骊姬，奚齐，顾命大臣等的罪名，甚至连献公去世的事也说不太清了。里克如此心狠手辣，要找的恐怕不是国君，而是一个傀儡吧。

重耳拒绝后，里克找到了在梁国的夷吾。夷吾当然也没闲着，在梁国娶了老婆生了儿子。夷吾答应了里克，但是夷吾也不想做傀儡。他没有直接去晋国，而是拐弯去了秦国，以事成之后割让河西地为代价，找姐夫秦穆公借了兵带回晋国。当上晋国国君之后，他用秦兵杀了里克，然后又把割让河西地的口头协议赖掉了。

晋君的位子坐稳了之后，夷吾又想到了狄部的哥哥重耳。他派杀手去狄部刺杀重耳但是没有成功。重耳发现狄部也住不下去了。夷吾比自己年轻，脑子活络手又辣，晋君的位置重耳恐怕终身无望。这时他听说齐桓公的名相管仲去世，所以他动身去了齐国，做不了国君，做名臣也不错啊。于是他抛下在狄部的妻儿去了齐国投靠齐桓公。

齐国岁月

齐桓公对重耳很不错，重耳又娶了老婆。但是齐桓公这时候很老了，开始昏庸，信任小人，重耳无用武之地。

差不多在同时，秦国和晋国开战了。很不幸，晋惠公夷吾在战斗中被生擒。秦穆公非常痛恨夷吾对他的出尔反尔，想要把夷吾公开处决，用来祭天。要不是夫人（夷吾的异母姐姐）苦苦劝说，春秋时代第一个国君被敌国处决的事情就要发生了。最终，秦穆公迫使夷吾签订条约，割让之前承诺的河西地，再派晋太子，就是夷吾在梁国生的那个儿子（圉）为人质抵押在秦国。夷吾回到了晋国继续做国君，秦晋回到相安无事。

齐桓公终于死了。齐国五公子争位，打的不可开交。要不是宋襄公带兵平乱，拥立齐孝公为君，齐国还不知道要乱多久。内乱虽说是平定了，齐国也不在是当年九合诸侯的一号强国了。齐孝公是平庸之辈，重耳发现自己也做不了名臣，好在在这里待遇还不错，就这样在温柔乡里蹉跎一辈子吧。

数年之后的某一天，重耳喝醉了，醒来的时候他在一辆马车里，马车已经驶离了齐国，驾车的是自己从晋国到狄部再到齐国的忠心部下。

你在干什么，我要回家！

晋国才是你的家。

但是，晋国是回不去的啊！

那我们就继续流浪吧。

继续流浪

他们先到了宋国，找帮齐国平五公子之乱的宋襄公。一生仰慕齐桓公的宋襄公也想制霸诸侯，他甚至要干当年齐桓公想干但不敢的事，就是跟楚国痛痛快快来一战，让蛮夷见识华夏的厉害。公元前638年，宋襄公在泓之战里身负重伤，重耳见到的是病榻上英雄气短的宋襄公。

他们又到了卫国，曹国，郑国，睡过街头，饿过肚子，见惯了冷眼。他们甚至去了自称蛮夷的楚国。楚成王倒是够客气，但是他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你以后怎么报答我？

我会在和你对战的时候先退避三舍。

楚成王认为重耳疯了，重耳也觉得自己疯了。

最后，他们到了秦国。

秦国岁月

秦国本来是不能去的。读过上文的朋友应该知道：夷吾的太子圉在秦国做人质，圉在秦国当然也没有闲着，他娶了秦穆公的女儿。换句话说，在这个游戏里，秦国已经下过注了。

但是，圉听说自己爸爸夷吾身体不好的消息后，抛下妻子不告而别，回晋国了。夷吾这几年当然又生了别的儿子，万一夷吾去世，圉不在，大臣们拥立别的公子怎么办？

秦穆公发现圉走了，非常气愤。骗子！这晋国一家子都是骗子！这时，重耳来了。

我除了我的名字，什么都没有。但我不是骗子。

于是，重耳娶了秦穆公的女儿，就是被圉抛下的那位。夷吾果然英年早逝，圉成了国君。他听说重耳在秦国，觉得受到了威胁，下令所有追随重耳流亡的人限期回国，否则将杀他们的全家！然后他杀了一些人，这就犯了众怒。

十九年流亡之后，重耳终于要回家了。他带着秦穆公的女儿和士兵，黄河对岸是晋国接应的国民。他已经给狄部和齐国的妻子们写了信，让她们也动身，去那个传说中的婆家。

后记

公元前632年，晋文公重耳在先退避三舍后大破楚军于城濮大战。

公元前623年，秦穆公破西戎，扩地千里。

公元前606年，楚成王的孙子楚庄王兵临洛阳，问鼎轻重。

乐毅：名成而不毁

derek@3qin.us (周溱) — Sun, 7 Dec 2025 12:00:00 +0000

大家知道，诸葛亮有两个偶像，一个是管仲，一个是乐毅。管仲相齐桓公成就春秋五霸之首，其功业连孔子都服，乐毅的名气就小多了。今天我就来聊一聊乐毅。

入燕

乐毅是战国时期的人，他的先祖是魏国将领，在乐毅青年时期，他在赵国长大。在赵国，他已经初露头角，但这时候赵国发生了沙丘之变，雄霸一时的赵武灵王被他儿子趙惠文王困在宫中活活饿死。乐毅对赵国政局失望，回到了祖居的魏国。可惜魏王也一般，在强大的秦国压力下自保不暇。这一年，乐毅作为魏国的使臣出使燕国。

燕国在战国七雄的时代可以说是最弱的一档。几十年前，燕国发生了子之之乱，为齐国所灭，做王子的燕昭王流亡国外，数年后在赵武灵王的支持下才艰难复国。复国的燕昭王励精图治，广招人才。在这个时候，乐毅和燕昭王君臣遇合，乐毅果断再跳槽燕国。

燕昭王心心念念的是破齐报国耻。但是，齐国是战国七雄里一档强国，燕国是三档弱国，而且燕王背靠的大树赵武灵王也死了，燕国不被齐国揍就不错了，如何敢惹齐国呢？

乐毅指出了唯一的方法：合纵。齐国虽然强大，但是和周边的赵国，楚国都有矛盾，齐王骄横，之前的齐相孟尝君田文被赶下台到魏国做了魏相，对齐王非常不爽。和齐国同为一档强国的秦国对削弱齐国也是乐见其成的。这正是借势攻齐的好时机！

攻齐

在乐毅的多方奔走下，燕赵魏韩秦五国联军成立。联军中，秦韩由于和齐国不接壤，拿不到什么好处，出力较少。联军外的楚军号称中立，实则坐山观虎斗，不管谁赢就会冲出来对输家落井下石。所以说联军主力就是燕赵魏三国，都是乐毅的关系户，赵国相国平原君赵胜甚至临时让出了赵国相国的位置给乐毅。公元前284年，在乐毅的统一指挥下，五国联军在济水以西大破齐军！

济西之战后，楚军果然下山摘桃，趁火打劫满载而归。秦韩撤军，赵魏两军啃下自己想要的地方后也撤军。毕竟其他五国只想捞好处，不想真的灭了齐国。乐毅独领燕军追击齐军，攻克齐国首都临淄，再花六个月时间连下七十余城，把齐国残余势力压缩到两个互不连通的城池，莒（今日照附近）和即墨（今青岛附近），之后几年，乐毅一直在齐地整顿治安，没有出全力攻剩下的两城。这是为什么？乐毅知道，出全力攻莒和即墨，应该是可以破城。但是然后呢？齐国自姜太公立国已经八百年，统治基础深厚，随便一个齐王子到秦楚借兵，这就是当年齐国灭燕，燕国借赵兵复国故事的重演了。保留一个名义的齐国，不给秦楚出兵的借口，用水磨工夫改变齐民的民心所向，才是让燕国永远占有齐地的方法。

可惜，公元前279年，信任乐毅的燕昭王去世，他儿子燕惠王即位。燕惠王等不及了。他撤了乐毅的职，派新人领燕军全力攻城。结果即墨城里的田单摆火牛阵大破燕军，然后一路克复七十余城，重建齐国。这就是田单复国的故事了。

归赵

乐毅被撤职后没有回燕国，而是去了赵国。赵王看到田单复国后，找到乐毅想让他利用在燕国燕军的威望，带赵兵和田单一起攻燕，并以赵相职位相许。但是乐毅回绝了：燕王是对不起我，但要我做带路党，我做不到。所以乐毅在赵国没什么作为，直至去世。

燕惠王临阵换将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后也后悔了，他写信给乐毅想让他回燕国效力，其实是在道德绑架乐毅：我就是想让你歇歇，你咋就跑别国去了呢？乐毅的回信很有名，被司马迁在史记里全文引用，就是报遗燕惠王书。不愿意看古文的，我可以把文章总结成两句话：你爸牛逼，（不代表你牛逼）。我已经报答了你爸，（所以我不欠你们家的）。

报遗燕惠王书和诸葛亮的前后出师表相比类似，都是先王的臣子的给后继的君王写的信。文字上各有千秋，但我觉得乐毅的思想水平比诸葛亮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诸葛亮是值得敬佩，但是他明明是个打工的却操着当老板的心，是不是有点越俎代庖了呢？乐毅的名句是：

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

这叫拿得起，放的下。乐毅的政治军事水平，比同时期的战国四公子明显高一个层次，达到了早些时候伍子胥，吴起，商鞅的段位。但是伍子胥抛尸浮江，吴起乱箭穿身，商鞅五马分尸，他们在该放手的时候没放手，所以下场太惨。他们是军事家，政治家，是烈士，不是足以效仿的偶像。

早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

乐毅的事业有高光，有遗憾。也许，他没能改变中国的历史，但他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封建时代保持了独立的人格，是早知之士，是超越时代的偶像。

致电锯

derek@3qin.us (周溱) — Sat, 25 Oct 2025 16:04:58 +0000

我家里各种林林总总的工具里，让我感触最深的就是电锯了。说是电锯，实际上是两冲程汽油发动机驱动的链锯。我另外还有电动的链锯，但功率小的多，这里说的不是它。

你是力量

你只有50CC排量，三匹马力的功率，比我的汽车小的多。但是，你比汽车让我更加深切地感到手中的力量。人坐在汽车里，踩踩油门，看见窗外的风景掠过，虽然能感到发动机的力量，但感受绝没有手持电锯锯木头的感觉强烈：眼前能看到木屑扑面而来，耳朵听到机器震耳欲聋的轰鸣，就连鼻子里也闻到强烈的发动机尾气夹杂着润滑油的气味，这是全方位的感官刺激。我觉得手中的电锯不仅仅在震动，还像一匹野马一样，随时在试图脱离我的掌控，叫我不得不聚精会神，不可能分心听歌或想心事。

这力量让我心生敬畏。我用电锯的时候，一定要戴头盔，耳罩，护目镜，手套，穿工作服和工作靴。工作一小时一定要歇歇。这力量属于我，又不属于我，如果没有安全防护和全身心的关注，这力量随时可以反噬我，给我造成人身伤害。好在我天生胆小，对有受伤概率的事一贯小心，至今还未受到任何伤害。我会一直小心下去的。

你是平等

假如一个人爱开车，飙车，但是只要打开电视看到F1赛车手的车和他拥有的车在性能上有云泥之别。假如一个人爱摄影，但除非真的下血本，摄影记者的装备不是他能碰瓷的。再比如一个人爱枪，买了一把气枪打靶，但这和CS游戏里使用的枪械差远了，有钱都买不到好枪，法律在管着他。这些就是业余和专业之间的天堑。

但是锯木头则不然。专业锯树人用的电锯和我的电锯并无本质区别。专业人士当然会有一把更大的，但这种大电锯我也买得起，只是对我来说大而无当，所以没有购置罢了。专业锯树人大多数情况用的也是中型电锯，说不定和你同款呢。

所以说你体现了人人平等。光砸钱没有用，大家用的都是同档次的工具，但效果区别就大了。我战战兢兢，还要分好几天，才能锯已经倒下的，不是很大的树，而专业人士半天就放倒参天大树，一段段锯得整整齐齐，把场地清理的干干净净。这里都是技术活儿。

你的脾气

人常说，磨刀不误砍柴功。工具养护不到位，工作效率会降低，这道理对所有工具适用。但是，大多数工具的养护和效果是一个线性的关系，养护差多少，效率就差多少。你则不同，养护和效果是超线性的关系，养护不到位，你会罢工，让我恨的咬牙切齿！

除了常规的清洁锯末油泥，加润滑油，清理空气滤芯，我还要随时调整链条的张力，日常磨快锯齿的刃口。电锯最常见的问题就是不快了。刀钝了，切肉切菜费点劲，还能切，但是电锯钝了，不仅费劲，而且由于摩擦木头发热大大增加，热的刀口更软，更容易钝，链条发热后由于热胀冷缩会变长，导致链条松弛，也会加剧刃口的磨损，这是一个正反馈，很快就会出现极端情况，卡死，脱链，打坏链条，打坏导板，或者链条飞出去打到人！所以我花在养护的时间一点也不比使用的时间少。

用人作比喻，你虽然满身油泥木屑，但却是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公主，脾气大的很。对你精心呵护，你会让我爽的不行。对你三心二意，你会瞬间变脸，让我痛不欲生。刚开始锯木头的时候，我有种睥睨天下的感觉，看到什么木头都想锯。现在，弄坏了一把电锯，三块导板，五六条链条之后，我要好好掂量，这段木头，值不值当我开动我宝贵的电锯呢？

锯木头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过程，要轻轻把你放在木头上，绝不能用力，要让你自己对付木头。我的力气都花在把你控制住，让你随时能脱离接触木头，以备不测。所以说恐怖电影都是骗人的，电影里坏蛋挥舞着电锯砍人的场景是很不真实：先不说砍到人的伤害效果也就和廉价的狼牙棒差不多，而且只能砍一次，砍中人电锯必坏，砍不中碰到墙或者地面更会坏的惨不忍睹，还会对自己造成不小的伤害。

电锯之道

温柔地使用暴力

平等才彰显精英

污浊不影响高贵

烈士山的百年变迁

derek@3qin.us (周溱) — Wed, 30 Jul 2025 02:53:38 +0000

烈士山（Montmartre）是巴黎市内的一座小山，高度只有一百多米。山顶加圣心大教堂的尖顶，还没有埃菲尔铁塔高。法国北部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这就是巴黎第一高峰了。这座小山的变迁，就是巴黎以及法国近代历史的缩影。

古代：葡萄园

巴黎建城两千多年，一直没有变地方，市中心一直是塞纳河上的小岛，就是巴黎圣母院所在的那个岛。烈士山在塞纳河右岸大约几公里的的地方，在远古属于郊区，远离尘嚣，山上是葡萄园。这座山的名字来自巴黎的守护圣徒Saint Denis。据说最早这座山叫战神山（Montmars），Denis是公元三世纪在巴黎附近传教的教士，被罗马当局抓起来杀头，刑场就在战神山上。Denis封圣之后这座山自然就改名成烈士山。

Saint Denis是巴黎第一个圣徒，巴黎全城到处都是以他命名的街道，雕像，教堂。据说他就义后，双手捧着他被砍下的头颅，走下山去，继续向北，直到到现在圣丹尼斯大教堂的地方才倒下。这个故事就在巴黎的先贤祠（Pantheon）里的第一幅壁画里。这圣丹尼斯大教堂都出了环城高速，离烈士山不得有十公里，我有头都走不了这么远。算了，少说两句，对先贤不敬了。

葡萄园的静寂到了1812年被打破，神圣同盟在这一年打败拿破仑，拿破仑一世被迫退位，盟军在城北的烈士山驻军，在山上架起大炮，威慑巴黎全城，葡萄园就此荒废了，盟军撤离后也没有继续有人种葡萄，烈士山进入第二阶段。

1812-1871: 工人新村

拿破仑时期以来，法国进入工业革命时代。远处破产农民进城务工，很多人就聚居在烈士山山上和山脚下的城乡结合部。1789年法国大革命播下了自由平等博爱的种子，劳动人民也要为自己活着，发出自己的声音。所以，不管是王朝复辟，政变，革命，再政变，烈士山一带一直是左翼思想的大本营，社会主义，共产主义，无政府主义都在这里找到了温床。

时间快进到1870年，法国正在第二帝国时期，拿破仑三世在位，经济大发展，凯旋门，卢浮宫等宏伟建筑都已落成，烈士山也被划入市区。就在这一年，普法战争爆发。拿破仑三世虽说是威震全欧洲的拿破仑一世的亲侄子，但军事水平就差的有点大了：

7月28日，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亲征普鲁士。
9月1日，法军在色当大败，9月2日，拿破仑三世率十万将士投降。
9月4日，第三共和国在巴黎成立，9月19日，巴黎围城。
71年1月18日，普鲁士国王在巴黎近郊的凡尔赛宫加冕德意志帝国皇帝。
1月28日，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和新成立的德意志帝国签订停战协议。
3月1日，德军进入巴黎，在凯旋门阅兵。
3月3日，德军撤军。

巴黎围城期间，守军军力不足，市民武装起来保卫家园，组建了国民自卫队。当市民发现第三共和国跟德国签订了割地赔款，丧权辱国的条约才换来的和平后，国民自卫队起义了，发源地就是左翼温床烈士山。

3月18日，第三共和国政府撤出巴黎，退守德军退走不久的凡尔赛，巴黎公社成立。巴黎公社是马克思恩格斯亲自认定的史上第一个无产阶级专政政权，国民自卫队能守住巴黎吗？

5月，几十万在普法战争中被俘的法军被释放。第三共和国整合了这些部队，在5月21日攻入巴黎。巴黎公社的国民自卫队说到底不是正规军，也没有什么受过军事训练的将官指挥，经过7天巷战之后，彻底失败，大部分领导人战死，总体死难的人数无法详细统计，但一般认为至少破万。巴黎公社在覆灭之际把监狱里关押的人质拉出来枪决了几百人，其中还包括巴黎教区大主教。

1871-1914: 艺术圣地

巴黎公社被镇压后，第三共和国为重振民心，决定在烈士山顶修建圣心大教堂。教会和政府认为，普法战争的大败及巴黎公社的动乱源自数十年来社会道德的崩坏，需要重新把国民的道德修养提升上来，修大教堂就是最好的方法。这个方法有用吗？这不好说，但这间接的确实让烈士山重获了新生。

烈士山是平定巴黎公社的重灾区，可以说被血洗了一遍。当年的居民或死或逃，所以，房租非常便宜。另外，教堂工地也需要艺术工匠，所以，不到十年，这里居然成了全巴黎，不，全世界艺术家聚集的前卫社区，从梵高到毕加索的出名艺术家，全都在这里寓居过。你要是没在这里混过，都不好意思出去说自己是搞艺术的。今天，我们在蓬皮杜中心看到的那些画作，不管是后现代派，抽象派，野兽派，你会发现，相当部分是这个时期出自巴黎烈士山的画家。

1871-1914同时也是巴黎最好的年代。这里举行了三次世博会，一次奥运会，修建了埃菲尔铁塔，四通八达的巴黎地铁，当然还有烈士山上的圣心大教堂。1911年人口普查，巴黎市内住着高达280万人口，这个纪录直到今天都没有破。为什么上海号称东方巴黎，布宜诺斯艾利斯号称小巴黎呢？巴黎，就是当时世界第一都市。

1914之后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艺术家们四散而去，有的去了巴塞罗那，有的去了美国。战后，一些人回到了烈士山，圣心大教堂终于完工了，但这里再也没有当年的艺术氛围，成了一个布尔乔亚型的社区，和巴黎别的地方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巴黎呢？巴黎也不再是世界第一都市。但是，这里还有埃菲尔铁塔，卢浮宫，圣母院，凯旋门，圣心大教堂。我坐在街心小广场的咖啡店里，看着修旧如旧的街景，我恍惚间觉得有穿越到1900年代，一战前的花都巴黎。

Ici c’est Paris

书评：A Tree Grows in Brooklyn

derek@3qin.us (周溱) — Tue, 15 Jul 2025 00:41:30 +0000

本书作者叫Betty Smith, 这是她第一本小说，也是她最受欢迎的一本小说。这本书在美国现代文学史上有相当的地位，中文版翻译做《布鲁克林有棵树》。据说翻译的不错。书是自传体，基于作者的亲身经历，加以一定的艺术加工。

女性问题

通常认为，这是本讲成长的书，或者说讲述知识改变命运，甚至说父母该如何教育子女的书。但我认为，这本书第一位的内容是讲述女性在社会上作为弱势群体受到的不公平对待，及女性自身局限性的问题。先讲一个书里的场景吧。女主角在办公室和女伴们聊天，给大家看自己的相册：

这是我和我弟弟

你弟弟好帅啊！

这是我和我妹妹

你妹妹真可爱！

这是我和我妈妈

你妈妈看起来真年轻！

这是我一个人在我家天台上

你家天台风景真不错！

听众一直在恭维，但一直没有恭维到点子上。是这些女孩猜不出女主角想得到什么赞扬吗？当然不是。这些女孩清清楚楚的知道，女主角想得到什么样的赞扬。但是她们就不说。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知道，女主角最聪明，最能干。但是，所有好事不能被你占全了，不会有一个女孩愿意承认，至少女主角在某一方面比她漂亮。这是嫉妒吗？是，但我认为这里的关键问题其实不是嫉妒。看另一段：

女主角七岁的时候去打防疫针。家里穷，妈妈没空管，小孩又贪玩，浑身脏兮兮的。防疫站的医生护士鄙夷的眼光，低声的埋怨，居高临下的态度都在女孩心里留下伤痕。针打完了，她对医生说：

下一个孩子是我弟弟，他跟我一样脏。你用不着跟他说了，我都知道了。而且你跟他说也没有用，他是男孩，根本不在乎。

人的恶意是普遍存在的，为什么对女孩更有杀伤力呢？因为她们在乎。这未必是女孩天性所致，很大程度上是社会环境对女孩们造成的压力。容貌焦虑，是女主角，以及千千万万的女孩过不去的坎。

女孩：妈妈，我和弟弟一样好看吗？

妈妈：你的手和长头发很好看。

女孩：我是问你，我和弟弟是不是一样好看。

妈妈：你们俩对我而言都足够好看。你就不能跟别的女孩子聊吗？

女孩：不，我恨女人。

妈妈：这不正常。多和同龄女孩交朋友对你好。

女孩：那你和其他女人交朋友吗？

妈妈：不，我恨女人。

女孩：你这不跟我一样吗？

妈妈：不完全一样。我年轻的时候有过一个好朋友。后来，我把她男朋友抢了，就是你爸爸。你看，跟同龄女孩交朋友还是有用的。

敏感早熟的女孩在十三岁就看穿了世情：

女人们只有一个共同点，就是生孩子时承受的巨大痛苦。这共同点本该成为她们联系的纽带，让她们互相帮助来对抗这个男人主导的世界。但现实其实不是这样子的。生孩子的苦反而让她们的良心变小了，她们联合起来只可能有一个目的，就是欺负其他女人。

男权社会对女性的压迫不仅仅来自男性。

偏心问题

上面已经提到了好几次她弟弟。她家里穷，她和弟弟两个孩子只能有一个继续上学。谁上呢？

弟弟：我不要上学！我现在工作了，在哥们儿面前有面子。回学校我又成了什么都不是的小屁孩。而且，我们家这个情况，你需要我挣的这点钱！

妈妈：你得回去给我上学。我和你姐两个人能养家。

姐姐：弟弟不想上，你偏逼他上，我想上，你又不让我上。这不公平！

妈妈：正是因为他不想上我才硬要他上。我现在不逼他，他就永远不上了。你不一样，你想上，总会有办法的。

其实，妈妈不是重男轻女，姐姐不是扶弟魔，弟弟更不是不成器。两人只差一岁，感情很深。她们从小一起玩，一起上学，一起捡破烂挣零花钱。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一起忍饥挨饿，打工挣了点钱先想着给对方买礼物。

但是，父母的心肯定不是不偏不倚的。姐姐孤僻敏感，早熟懂事，弟弟单纯善良，大大咧咧。妈妈会偏爱哪个呢？显然，妈妈会偏弟弟。就是姐姐自己在妈妈的处境下也会偏弟弟的。姐姐懂事能干，是妈妈的小帮手，生活上的伙伴。但弟弟是家里的开心果，是这个经历太多苦难的家庭维系的纽带。姐姐自己也承认：

弟弟总能哄妈妈开心。而我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

其实弟弟智商情商都远不如姐姐。他只是做自己，想说什么说什么而已。她们俩还有个小妹妹比她们小很多。后来全家生活改善了，姐姐和弟弟聊天：

姐姐：妹妹再也不用吃我们小时候吃过的苦了，是吧！

弟弟：当然。但是她也享受不到到我们小时候的快乐了。

姐姐：是哦。我们小时候也是有过不少乐子的！

妈妈偏心弟弟，真不是因为弟弟好看。说到底，她们家还真没穷到两个孩子只能留一个，另一个只能送人的地步。到那份上，留的会是姐姐，走的是弟弟。毕竟姐姐比弟弟有用的多。

如果你真爱一个人，你就不会想让他看见你受苦。

真实和美的问题

女孩从小作文写的好，是英语课老师的宠儿。但是有一次作文罕见得了低分。老师把她叫过去：

你是我最好的学生，但你这次写的是啥啊。贫穷，饥饿，酗酒？太丑陋了。我承认它们客观存在，但我们不应该写这些。一个作者，要写美的东西。

女孩问：

那什么是美的东西呢？

老师说：

真相最美丽。

这下给女孩整不会了。

但是，我写的都是真相啊？

文学创作中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冲突永恒存在；别说女学生和英语老师想不明白，就是作者自己也想不明白。Betty本来想写一本回忆录，但是出版社不要，后来改成了小说。这本书基本全是现实主义，它震撼人心的地方在于对生活的困苦直白的描述，让读者身临其境，感同身受。但是，也有一些另加粉饰的地方被我看了出来。书里最后女主人公一家走出了困境，这没问题。但是，最后来了个中年丧偶的大款上门向守寡多年的妈妈求婚，说我已经爱上你很多年了？这就离了大谱：Betty恐怕对中年大款的需求没什么了解吧，还不如说大叔上门找的是女主人公自己。

和书中女主人公苦尽甘来走进大学不一样，Betty自己没上成大学。但是她嫁给了一个大学生，在学校旁听了很多门课。然后生孩子，带孩子，继续上学，三十多岁和老公分居，四十二岁离婚，四十七岁小说才得以出版。婚后她再也没有回来布鲁克林常住。那年新年夜，她在天台看到的星空，大桥，和远处曼哈顿的天际线恐怕未必如何，是三十年时光的滤镜让她坚信这是世界上最美的风景，然后写到书里，成为不朽。

Brooklyn. It’s a magic city and it isn’t real.

世俱杯里的老男孩

derek@3qin.us (周溱) — Wed, 2 Jul 2025 03:50:05 +0000

80后这一代运动员以运动寿命超长著称。篮球有詹姆斯，网球有德约科维奇，足球有梅西，年近四十的他们还在赛场拼搏。现在在打足球世俱杯，就让我们盘点一下世俱杯里的老男孩吧。

下面一共是十三太保，入选标准：世俱杯打入16强，并有出场记录。数据来源

第13名：迪马利亚

迪马利亚1988年2月14日出生。这位我之前有专文介绍，这里不再复述。这次世俱杯他进4球，全是点球。本菲卡队16进8刚被淘汰，这也是他在本菲卡的绝唱。下赛季他将回到家乡阿根廷罗萨里奥中央队，回到梦开始的地方。

第12名：奥塔门迪

1988年2月12日出生的奥塔门迪和迪马利亚同在本菲卡，比迪马利亚还大两天。但是，奥塔门迪不服老，他还是本菲卡队长，后防中流砥柱，也没有从国家队退役。这次世俱杯作为中后卫的他还进了一球。

第11名：阿切尔比

1988年2月10号出生，阿切尔比比奥塔门迪再大两天。这位是意大利国脚，比上两位阿根廷国脚名气小不少。但是，国际米兰队今年是欧洲冠军杯亚军，档次可就比本菲卡高了。

阿切尔比的故事相当传奇。他直到23岁才打上意大利甲级联赛，拿上大合同的，要知道迪马利亚奥塔门迪可是22岁就是国家队主力，征战2010年世界杯了。之后，命运给阿切尔比开了个巨大的玩笑：不到25岁，阿切尔比被确诊睾丸癌！意大利甲级联赛是有强制药检的：药检之后那官员都傻了：这哥们妥妥睾丸酮阳性啊。阿切尔比神定气闲：我睾丸癌，吃十几种药，你准备咋地？

手术，再手术，然后是没完没了的化疗。阿切尔比头发一把一把的掉，教练不让他比赛，但他坚持训练，即使化疗期间也天天到场。足球，就是他熬过这段日子的精神支撑。终于，他战胜了癌症，重新回到了赛场。

阿切尔比从来没有打过一场世界杯。2014年，他26岁正是黄金时期，却在癌症恢复期。2018年他30岁，2022年他34岁，老牌足球劲旅意大利居然连续两届预选赛折戟。他上次被国家队征召是2023年，已经一年多没为国家队出场了。上个月国家队教练居然再次征召阿切尔比，但他拒绝了：理由是国家队教练不尊重他。按理说，快40岁的人应该学会了怎么才能不得罪人，不爽可以推说累了，把机会留给年轻人就好了嘛。可惜，抗癌斗士的字典里没有委婉这两个字。癌症我都不怕，你国家队教练算老几？

对了，他长这样。这是37岁的男人，经过120分钟高强度比赛，严重脱水之后的样子。他正常的时候其实是挺帅的。

第10名：Cano

1988年2月2号出生。又是一位阿根廷球员，这哥们就远不如上两位有名了。他一辈子没有入选阿根廷国家队，连青年队都没有。毕竟，阿根廷国家队前锋的标准是相当高的。Cano一辈子辗转在阿根廷，哥伦比亚，墨西哥，巴西联赛，现在是巴西弗鲁米嫩塞队主力前锋。弗鲁米嫩塞队刚击败国际米兰，打入8强，Cano首开记录！在37岁半这个年龄，秉着龟兔赛跑的精神，Cano终于做到了行业巅峰的水平！

第9名：Weverton

1987年12月13日出生的Weverton是巴西帕尔梅拉斯队的主力门将，主队球迷之外就没什么名气了。帕尔梅拉斯队打入8强，主力门将Weverton绝对是大功臣。他一辈子在巴西联赛，从未到欧洲踢球。国家队出场极少，近乎没有，唯一值得称道的是他是2016年巴西奥运会的门将（超龄球员）在本土捧得了巴西唯一的足球奥运金牌。

第8名：梅西

梅西1987年6月24日出生，刚满38岁。梅西就不用多说了吧。梅西已经够老的了，但比他老的，还有7个。

第7名：苏亚雷斯

1987年1月24日出生的苏亚雷斯是梅西的好基友，一同在迈阿密踢兄弟足球。苏亚斯雷是乌圭拉国家队进球记录保持者，他在世界足坛威名赫赫。虽然老了，但如果不是他小宇宙爆发，迈阿密不可能挺进16强。迈阿密老男孩帮还有快37岁的布斯克茨和快36岁的阿尔巴，可惜这俩年纪太轻，上不了这个榜单。他们16进8遇见了今年欧冠冠军巴黎圣日尔曼，不得不服老啊。

第6名：Ustari

1986年7月3日出生，Ustari没有阿根廷成年国家队的出场记录。但他是梅西在国青和国奥队的队友，一起拿过世青赛和奥运会的冠军。所以也是迈阿密兄弟会一员。Ustari去年加盟迈阿密自然是梅西的力邀，但他是兄弟不是关系户：迈阿密作为一个如此弱队能在小组出线，一个优秀的门将功不可没。

第5名：拉莫斯

1986年3月30日出生，塞尔吉奥.拉莫斯是西班牙和皇家马德里的旗帜性人物，升级版奥塔门迪，拿遍了所有能拿的冠军。他还是21世纪最能进球的后卫，档次以上最能吃红黄牌的足球运动员。现在他纯属在游戏人生，每年换一个队，今年在墨西哥蒙特雷队出战，小组赛还打入一球。蒙特雷轻松进入16强，但8强就超出这个队能力之外了。拉莫斯明年在哪里还不知道呢。

第4名：诺伊尔

1986年3月27日出生的曼努埃尔.诺伊尔也是一名门将。这里已经有不少门将了，但他们都远远不能和诺伊尔的江湖地位相比。这位是守门员中的拉莫斯，近二十年德国国门，世界杯冠军，不仅荣誉满身，还是一个流派开创性人物。他在这个年龄还在拜仁慕尼黑当主力门将，拜仁也毫无意外地打入8强。

第3名：莫德里奇

1985年9月9日出生的莫德里奇也是皇家马德里的旗帜性人物，6次欧冠冠军乃是世界纪录。他还是金球奖获得者，克罗地亚足球历史第一人，带国家队拿过世界杯亚军，要知道在他出生的时候，克罗地亚还是南斯拉夫的一部分，现在独立了也才仅有几百万人，相当于中国一个大点的县。这个亚军比拉莫斯诺伊尔的世界杯冠军份量还重。作为需要积极跑动的中场球员，莫德里奇在近四十岁的年纪还能在皇家马德里这样的世界强队出场，只能说他是老妖。

第2名：蒂亚戈.席尔瓦

现在三字头结束，进入四字头。蒂亚戈.席尔瓦1984年9月24日出生，已经超过四十岁了。他代表巴西弗鲁米嫩塞队出战，出任主力中后卫。他不仅是弗鲁米嫩塞队名宿，还是欧洲的AC米兰，巴黎圣日尔曼，切尔西三队公认名宿，他没有拉莫斯，诺伊尔，莫德里奇那么多的冠军头衔，但他的江湖地位绝不亚于他们。这是因为席尔瓦是足球王国巴西的旗帜。他悲情的足球生涯就是巴西过去二十年的缩影。

席尔瓦20刚出头就声名鹊起，被葡萄牙强队波尔图招致麾下。可惜，在波尔图一年很不顺利，身体也不好（暂时没查出是什么问题），结果他的合同被转至莫斯科迪纳摩队。从温暖的巴西来到了寒冷的莫斯科，席尔瓦一下子病倒了，查了半天，最终发现他得的居然是肺结核，一个运动员，彪形大汉，居然和林黛玉一个病。在莫斯科的时间他都在病床上待着，被病魔折磨的不成人形，别说出场比赛，下床都困难。他觉得他的足球生涯刚刚开始就结束了。

肺结核好了之后，他和莫斯科迪纳摩解约，回到了巴西，被弗鲁米嫩塞队收留了下来。他从替补打起，一步一步重新打出了名堂。三年后，他高价转会AC米兰，然后是巴黎，伦敦，不管在哪里都是球队股肱之臣，后防核心，队长。最后，他在去年叶落归根，回到弗鲁米嫩塞。

席尔瓦的国家队生涯就更坎坷了。2006年世界杯的时候，他在莫斯科下不了床。2010年世界杯的时候，他已26岁，但主教练信任老将，席尔瓦一分钟都没有上。2014年巴西本土世界杯，他30岁，正是中后卫最巅峰的年纪，国家队也树立他为后防核心。但巴西足球历史上最惨痛的失利发生了：德国在半决赛7:1狂胜巴西，部分原因是席尔瓦在前一场黄牌停赛，在板凳上枯坐，无能为力。2018，2022，每次巴西信心满满而来，却总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折戟沉沙。明年又是世界杯年了，席尔瓦将42岁，自从2022年世界杯最后一场之后他从未被国家队征召。但席尔瓦吵不闹，时刻保持准备着：我不是阿切尔比这样的狂人，只要国家队来电话，就算是只是叫他捡球递水，他也会到的。

对了，他长这样。这是2022年世界杯巴西点球负于克罗地亚赛后，巴西一哥内马尔在他怀里失声痛哭。

第一名：Fábio

第二名的席尔瓦比第三名的莫德里奇大一岁，但第一名的Fábio比第二名大了整整4岁，他生于1980年9月30日，已经快45岁了！Fábio是弗鲁米嫩塞的主力门将，看来弗鲁米嫩塞才是真正的老男孩队，比迈阿密老多了。

Fábio从未为巴西国家队出战过，最多在友谊赛里坐上板凳。但他是1997年就有成年比赛出场记录的活化石，是国际足联认定的最多俱乐部出场记录保持者：1267场，最多守门员零封记录：508场，第二多全部出场记录1378场，而世界纪录是Peter Shilton的1396场，Fábio年底之前就能破掉！

Fábio不是公众偶像，我今天之前从未听说过这个人。他的传说估计只能在体育迷抢答比赛中流传。他不是贝利，不是梅西，他是Fábio，他是职业足球历史上最长的河。

对了，他长这样，这是年初他续约的海报。你的不老泉水哪里买的，我也想喝啊。

我们终将被记忆打倒

derek@3qin.us (周溱) — Sun, 29 Jun 2025 19:11:36 +0000

孩子们总盼望快快长大，而大人们总希望回到童年。可惜，回到童年我们是不可实现的奢望：这不是因为我们的个子缩不了，身上的责任卸不下，而是因为我们的脑子里记着太多往事忘不掉。这些往事像战士身上的伤痕，海船船底的藤壶，中年人腰上的游泳圈，日积月累，潜移默化，让我们渐渐力不从心，总有一天会把我们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快乐的回忆，伤痛的回忆

在我儿子小的时候，我记得有好几次他深深的感叹：今天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一天！当时我在旁边颇为不解：这不过是去次游乐场，或者海滩，或者哪里都没有去，只不过是和小朋友打闹一下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呢？后来，我儿子渐渐长大，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句话了。

当我们经历快乐的时光的时候，总免不了和记忆里的快乐时光做比较。孩子们经历少，可比较的对象就少。年纪越大，经历越多，人就越不容易欣赏当下的快乐。毕竟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都经历过了，当下的快乐又算什么呢？有时候，我觉得还不如把过去的快乐统统忘了，像个孩子似的，活在当下。

我们想忘掉，又做不到的，还有我们经历过的伤痛。有时候你觉得你已经忘了，但是午夜梦回，这些伤痛会偷偷地从你脑海深处钻出来，再咬你一口。你想找人倾诉，但又倾诉不出来：一方面觉得没面子，另一方面也没有用，反而是把这些负面的情绪带给了别人。自己忘不掉，又何苦拖累他人，尤其是自己至亲至爱，能说心里话的人呢？

反过来，这些快乐和伤痛的回忆并没有太多正面作用。比如说你之前经历过痛彻心扉的挫折，这说不定可以让你对当下小的挫折泰然处之。但是，面对挫折，对你更有用的是亲朋好友的安慰：你还年轻，你还健康，这些都会过去的。假如你没有亲朋好友对你安慰，也不再年轻，不再健康，那么小挫折就是大挫折，和你之前有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大挫折也没有什么关系了。

那快乐的回忆呢？那些让你睡觉都能笑醒的快乐往事确实能带给你再次的快乐，但也会让你对当下的快乐逐渐免疫。而且我们知道，短暂的快乐实际是一种比较廉价的东西，实在不行，你喝点啥，抽点啥不就完了。当然，喝点啥抽点啥不健康。但是沉浸在往事里就健康吗？

最浪漫的事，最恐怖的事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

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

我想，喜欢这首歌的人一定还是年轻人。对于我来说，假如我老的哪里都去不了，我宁可和爱人聊今天冬日的暖阳，夏天的凉风，也不要聊往事。坐着摇椅聊往事基本是我能想到最恐怖的事了。

我们的记忆是最不可靠的存储器。我们经历过这么多事情，这些事情会被我们逐渐抽象成刻板的印象，例如A小气，B对你有好感，C脑子笨等等。然后这些抽象的印象再变成过滤器，把不符合的事情忘掉，符合的事情留下，甚至加以扭曲，来更加符合你的印象。不用很久，20，30年就足以让历史变成一厢情愿的谎言。

多年之后聊往事只有两种结果：你和她的印象有偏差，或者无偏差。有偏差的话，或者你的世界观会有崩塌感，或者你对她的世界观会不以为然。结果一定是让你和她产生隔阂。所以一定要聊往事的话，我奉劝大家一定不要和最亲爱的人聊！

假如无偏差呢？两人看法一致如同一人，是不是很浪漫的事？但这样子你们俩本来已经很片面的印象会更加片面，让你们俩陷在人生的车辙里再也拔不出来；更要命的是两人如一人，说明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你们俩有一人可有可无，是你，还是她？说不定两人都是？存在还是毁灭，这是不是最恐怖的事呢？

自己的故事，别人的故事

既然我们的记忆已经是一厢情愿的谎言，那么，和你读的小说，看的电视剧其实也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你能从中得到的，如喜悦悲伤，经验教训，人生哲理，都已经得到了，除此之外，那些记忆中的细节，就像嚼过的口香糖，刮过奖的彩票，已经对你没有任何价值了，还不如多读些小说，看些电视剧有用。

人生如戏，别入戏太深了。

谁是老大？

derek@3qin.us (周溱) — Mon, 19 May 2025 16:00:26 +0000

最近NBA季后赛正如火如荼，可惜我欣赏的老一代球星都已经渐渐落幕，所以对球赛没有太多关注。一个成功的球队离不开有效的领导，核心问题就是谁来做老大，怎么做老大。老一代球星各自给出了自己的解释，下面一一道来。

邓肯：教练才是老大

以邓肯为例的老一辈球星尊崇教练的领导，从战术打法，排兵布阵，到对外宣传，全部听从教练的指挥。这种理念也是运动员们从中学，大学时代以来培养起的传统。运动员年纪轻，甚至可能还是孩子，教练又是师长，又是指挥官，甚至承担部分父亲的责任，所以，一切听教练的不是理所当然吗？

这里的问题是在现代职业队式竞技体育环境下，这种一切听教练的观念已经落伍了。头部球星拿的工资远比主教练高，在球迷心中的地位，身上的商业价值更是远远高于主教练。相应的，他们身上必然需要承担比传统运动员或一般球员更大的责任。把所有的领导事务全推到教练身上其实是一种对自己不负责任的行为。假如教练能力不够怎么办？假如教练团队经常更迭，导致球队的核心打法也随之摇摆不定怎么办？这必然会影响球队的成绩，最终也会影响球星的收入。球星承担如此大的风险，势必需要更大的话语权，把自己的命运抓在自己的手上。

邓肯的队伍在体育商业化的今天再无存在的可能。

科比：球打的最好的是老大

竞技体育强者为尊。球星和普通球员的根本区别在球技，所以，以球技排座次是很合理的做法。球打的最好的球星理应受到队内资源倾斜，对球队打法有根本性的影响。教练就像一个厨子，以球星的能力和需要为先，组织队伍，调整打法，讲究一个君臣佐使，才能做出丰盛的宴席。

这种观念更适合现代职业体育的现状，但也不是没有问题的。有了老大之后，就出现老大更迭的问题。当前老大球星老去，新一代球星要抢班夺权，这个过程通常是残酷的：球技高低其实主观因素很多，如果现老大觉得自己还行，但新一代已经不耐烦了怎么办？斗起来的话轻则影响球队成绩，重则可能导致球队分崩离析，这个阵痛过程总是要有的。

除了新王斗倒老王之外，还有一种更迭方式是老王主动让权：禅让。这样可能风波小，但问题也很多：有可能你想让的人性格上不适合当老大，有可能他想当老大，但是不想继承你的领导方式，所以不会领你的情，等等。总之，老大更迭一定是会有问题的。

科比的队伍是一个乌托邦式的理想：理想很丰满，现实太骨感。

詹姆斯：我就是老大

詹姆斯号称天选之子，刚入联盟在球队就是老大，辗转几个球队都是老大，到今天四十岁了，还是老大！他的每个球队，每个时期都保持了相当的竞争力。这不仅靠球打的好，他的软实力，如商业头脑，公关能力，政治斗争技巧都是相当出色，还能反哺自己在球队的地位，获得更高的统计数据，让自己老大的地位更加理所当然。

但是，这种做法是无法复制的。天选之子能有几人？即使是他，也要受到自然规律的影响，作为老大他制约了球队的上限：巅峰时期的他可以带队夺冠，现在四十岁的他只能带队混个中游，还影响了新人上位。

老而不死是为贼。

詹姆斯的队伍是一个专制体制。他的结局或者是激流勇退，或者是被新一代彻底斗倒，不会有第三种可能。

库里：兄弟们认我我就是老大

科比靠实力当老大难以长久，詹姆斯靠天命当老大难以复制。库里的做法明显更合理：谁能带队成功，并获得兄弟们的拥戴，自然就成了当仁不让老大，竞技体育里一个球队成功与否，靠的就是队内气氛，队内气氛靠老大带，看他能不能激励队友们效死力，达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团结就是力量！

作为老大，团结老队友不难，因为他们和你并肩作战多年，赢一起狂，输一起扛，这是铁打的情谊。团结新队友也不难，他们新入队，没有依靠，老大只要能放低姿态，新队友就会感激涕零。但是，半新不老的队友就不好办了。在科比式或詹姆斯式的队伍里，新人上到老大的地位很难很难，但上到老二老三的地位还是好办的。在库里式的队伍里，上到老二老三就已经万难：老大要搞团结，他和现有老二老三势必形成利益共同体，一个新人又如何能上位呢？

库里式的队伍是黑社会式的队伍，势必走向僵化，最终一定是老大先崩了，然后体系全垮，彻底重建。

杜兰特：我不做你老大，你也别做我老大

最后，是杜兰特式团队：头部两三个球星和主教练一起分享团队领导权力，这样能互相制约，防止一家独大，权力腐蚀个人。合不来也不怕，反正头部球星不愁下家，可以再攒一个局嘛。君子绝交不出恶言，在这个联盟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再见亦是朋友。

可惜，球场如战场，分布式的权力架构到刺刀见红的时候通常无法贯彻一致，如果不是实力比别人强很多，胜利的天平会更青睐更简单的单老大体系球队。你赢不了，一切理论都是空。

杜兰特式得队伍其实是寡头政治。对历史有点研究的朋友都知道，寡头政治不是一个稳定的体系：不够强就会被外部打败，足够强就会毁于内斗，总有一条在等着你。

结束语

他们谁对呢？都对，也都不对。或许，竞技体育就没有成功的公式。竞技体育里，输是常态，赢是特例，作为球迷我们看个乐子就好了。

好在我们的生活不是竞技体育，不全是零和游戏。

魔戒世界里的神学理论

derek@3qin.us (周溱) — Sun, 4 May 2025 18:20:09 +0000

最近一不小心看了亚马逊拍的魔戒前传。这片子拍的实在是太差了，对它写任何评论文字都是对我智商的侮辱。逼得我只好重温一下魔戒三部曲的电影和小说来洗眼睛。多年前我写过一篇戒指，戒灵和远方，现在回头看来看来，恐怕是以一种中国式无神论思维来揣测，和作者原意相距甚远。魔戒表面上是魔幻小说，但内里处处都蕴含基督教神学思想，我下面挑两个场景仔细描述一下你就明白了。

Gandolf对决Balrog

第一集电影中，Gandolf和Balrog的对决是最高潮的一幕。面对气势汹汹的Balrog，Gandolf让大家先走独自断后，在桥上对Balrog说了一通话，核心是：

You shall not pass!

但是，这里和书稍有区别。书里，Gandolf说的是：

You cannot pass!

电影为什么要这样改？显然，编剧这里是要借势圣经里的十戒。这样改气势是更高，但逻辑性却变差了。两句话都是“你不能过”，但细节上颇有不同。“You shall not pass” 的意思是“我层次比你高，我不允许你过来，你过来的话我弄死你”。“You can not pass” 的意思是“我层次不比你高，但我肩负神的旨意，我已经预见了你过不来”。根据后来剧情，Gandolf和Balrog在桥上同归于尽了，所以哪句话更对呢？显然后一句。

Gandolf对决Witch King

第三集电影中，Gondor守城之战，城墙已破，大军涌入。Witch King骑着妖龙，飞到了天台上，Gandolf骑着白马与之对峙。Gandolf说了一通话，大意仍是你不能过。但Witch King不以为意，拔剑虚空出招把Gandolf放翻在地，正要上前解决Gandolf的时候，忽然听到城外的号角，Rohan的援军到了，Witch King转身走了，去处理Rohan援军去了。

这里和书还是有区别。书里双方并未出招，只是对峙。电影为什么要这样改？显然，这里是要显示Witch King高超的能力。为后来女主角屠龙杀Witch King的场景增加戏剧色彩。可惜，这样一改逻辑性也差了。假如Witch King已经把Gandolf放翻，何必不多花几秒钟时间，彻底解决Gandolf呢？城外的援军又不是几秒钟都不能等。书中情节明显更合理：Witch King和Gandolf能力相仿，Witch King自忖无法短时间内解决Gandolf，所以先回去处理援军的问题了。

这后面的神学理论

魔戒不是武侠小说，而是借一个魔幻世界的设定在宣扬基督教世界观。电影为了迎合当代观众的爱好，大大削弱了原著的种族主义色彩，也削弱了神学色彩。在原著的世界观里，现实世界符合物理规律，但冥冥之中有天意，天意来自正义一方的道德优势，所以在50/50条件下，正义一方自然就赢了。正义一方不能处于大弱势，再赢违反物理规律，也不能处于大优势，这样天意显示不出来。Gandolf比Balrog和Witch King，武力上只能是相仿的。

Gandolf真正的优势在精神层面。他在这两个场景下说的“你不能过”，这不是命令，不是威胁，更不是祈求。这是预言：我预知了未来：既然你没有压倒我的武力，所以天意起决定性因素，而天意在我，你就过不来。

纵观基督教，甚至从犹太教到伊斯兰教全部一神教的历史，处处都是预言。预言来自道德高尚的人，先知，内容一般是未来一定是正义战胜邪恶，而且要这样这样战胜。预言一般在时间上会故意含糊；所以假如这次正义没赢，是时机未到，不是预言有误。注意，这里的世界观是传统基督教世界观，在人的自由意志问题上，更接近伊斯兰教。人要做的，是努力创造预言中预示的这种50/50情况，然后把临门一脚交给上帝去处理。成功了，是上帝眷顾；不成功，是神恩难测，时机未到。

魔戒世界的神学设定

魔戒世界其实是基督教世界观的一个投影，这里其实没有真正的魔法！中土（Middle Earth）就是我们这个世界，所以也叫Earth。与之对应的，Valinor（Undying land）就是圣经里描述的天堂。天堂虽好，但是没有自由意志，神决定一切。Elf来自Valinor，可以理解成偷偷或者被贬下凡的天使。Elf的魔法不是魔法，而是高科技。这也正是Clarke第三定律:

Any sufficiently advanced technology is indistinguishable from magic.

同样，魔戒蕴含的黑魔法也是高科技。那正义和邪恶的区别在哪里呢？在于科技的边界。

正义一方认为，科技有上限，不能挑战神的权威，例如生命的创造，智慧的定义。假如挑战了，那就是黑魔法，是要遭天谴的。中土虽好，不是家乡。Elf应该努力回到Valinor里，抛弃自由意志，重新做神的顺民。

邪恶一方认为，科技无上限，人可以创造生命，例如Orcs来自基因工程，可以重新定义智慧，例如Sauron抛弃了人形，成为了一种全新的智慧形态。目的是在中土创造新的天堂，成为新的神。

在这个神学设定下，邪恶方在渎神，正义方占据道德高点，所以在50/50情况下，神自然会眷顾，例如上述两个对决场景。这些更不是魔法，而是神恩，是预言的实现。

Sauron的神学依据

其实邪恶方在一神教理论下也是自洽的！既然神全知全能，所以人何必为科技制定上限。圣经不过是一本书，古兰经也是一本书，Sauron也可以再写一本书，在新的科技条件下把所有事情再圆回来。你说我亵渎神明，我还说你亵渎神明呢：你们在矮化神明，神既然全知全能，岂是我这些科技能亵渎的了的？

既然正义和邪恶无法用一神教理论区分，那我只能遵循本心来区别善恶。谁让Elf们长得比Orcs们漂亮呢？

动物脂肪的吃法

derek@3qin.us (周溱) — Mon, 10 Mar 2025 12:00:00 +0000

去年我写过一篇文章介绍我家常见菜是铁锅炖肉。铁锅炖肉的副产品是汤顶上的一层油，喝下去难以下咽，恐怕也不健康，所以我都是在冰箱里冷藏后撇出来。这些油脂还能有什么用处呢？

变废为宝

当时介绍的用法是擦烤面包，或烧火生炉子。但是，擦烤面包其实还是用黄油或花生酱比较合理，那些东西也不贵。烧火要再炼一下去除水分，烧火效果还不如植物油。去超市买最便宜的大桶植物油，又好烧，够用一冬天，何必再炼动物油，搞得乌烟瘴气，双手脏兮兮的呢？

食物最好的出路就是吃掉。动物油脂含水高，烟点低，不适合炒菜。我总结出两种吃法，足以消耗掉所有炖肉产生的动物油，还不够呢。

烫青菜

叶子类青菜一般可以用植物油炒。我上面说过，动物油不好用来爆炒。但是，更简单更健康的吃法是用开水烫。一般健康食谱介绍的烫青菜会加橄榄油之类，我试过感觉不如炒菜好吃。有一次我用了动物油，味道一下子大有改观，接近火锅涮青菜的味道，比炒菜还好吃。方法如下：

烧一大锅水。放一勺动物油，化掉后产生的油膜覆盖整个水面。水大开的时候放青菜，再大开后捞出来，沥干水，撒一点盐，盛盘即可，够简单吧。记住烫的时间越短越好，如果火不够大可以分几次烫。

烫完的水立刻倒掉，不要再利用了。水中大部分油都吸附在青菜表面，水里已经没有多少油了。而且温度高的时候倒不会有堵塞下水道的危险。烫青菜的水里有大量草酸，也不健康，这也是涮火锅的时候青菜要最后放的道理。

煎蔬菜

瓜类，豆角，尖椒，豆腐干我以前经常用植物油炸着吃。但是，油炸后清洁麻烦，油反复利用也不健康。其实，所有这种含水量不高的蔬菜都可以油煎，效果接近油炸，用动物油风味更佳。方法如下：

用一个不粘平底锅，放一大勺动物油，大火加热到150度，然后蔬菜切片，下锅煎，煎至两面都略微焦化，撒一点盐，拌一下即可。煎的时间也越短越好，家庭里的火不够大，一般一盘菜要分两到三次才能煎好。蔬菜用动物油煎比用植物油煎味道丰富很多，但我不建议用动物油煎鸡蛋或煎鱼，感觉过于油腻味道也太复杂。

煎完的锅里应该油不多了，用纸巾擦干净，洗都不用洗。

总结

我的经验是：荤菜用素油做，素菜用荤油做，荤素来搭配，健康又美味。你炖的肉不同，撇出来的的油和油里溶解的佐料每次都不太一样，所以每次做的菜味道都不太一样，一种蔬菜可以做出很多种美味，总有惊喜在等着你。

言论自由

derek@3qin.us (周溱) — Sat, 1 Mar 2025 02:20:14 +0000

最近美国副总统JD Vance在慕尼黑的演讲引起了不少争论，争论的核心是对言论自由的定义和限制。欧洲对还是美国对？各家都有各家的道理，我对这个问题也有一些独立的思考，我觉得我最对。

什么是言论

首先，我们需要定义什么是言论，否则无从定义自由。言论是一种表达，我们可以从表达的主体，和表达的渠道两个维度来做一番二乘二矩阵分析：

	被动	主动
个人	言论	出版
组织	作证	广告

表达的主体可能是一个自然人，或一个组织。表达可能是回答别人的提问，也可能是没有人问的情况下主动去宣讲。所以有四种情况，我各自用一个简单名词来代表。我认为，只有个人被动表达才享有绝对的自由，其他三种都需要受到一定的限制，下面详加说明。

言论：个人被动的表达

除去在法庭作证的情况下，个人在别人征询的时候，做的不离题的回答，应享有绝对的自由，不管怎么说，都无须承担法律责任，只需要承担道德责任。这里的言论包括但不仅限于：

胡说八道
故意说谎
伤害性言论
破坏安定团结的言论

出版：个人主动的表达

假如一个人在没有别人征询的情况下，主动地去说一些事，表达一些看法，并投送到别人耳朵里，我管这种情况叫出版。就算不见诸纸面，这和狭义上的出版也是相通的。出版的影响比言论大，所以是不是需要承担更多的责任，包括法律责任呢？

我认为，出版所需要承担的法律责任只有一个，就是公共安全：假如我的出版物因果性地导致公共安全受到了损害，则我需要承担法律责任。注意，这里有两个限定因素：受到了 ，和 因果性。

首先，这公共安全问题必须发生了。当局不能说我的出版会危害公共安全，所以先把我抓起来。这叫莫须有。
其次，这中间必须有逻辑因果关系。假如我骂了你，你生气出去杀人，这中间因果关系不能成立，我又没有教唆你杀人呀？

危害公众安全当然不好，那为什么只制裁主动发言的人，不制裁被动回答的人呢？其一：假如公共安全可以被被动表达所危害，这里的真正问题其实在于制度，这公共安全也太脆弱了吧。

其二：公共安全问题发生在后，发言在前。人不能预知未来，所以任何问题的回答都有概率导致公共安全问题，可能被追责。回答问题通常无收益，无收益，有危险的事情，没有人会去做，久而久之就没人回答任何问题了。主动表达则不同，主动就说明有动力，担一些风险也合理。

作证：团体被动的表达

我认为，一个团体，公司也好，政党也好，教会也好，不能享受个人的所有权力。在别人征询的时候，是不能说谎的。下面举例：公司管理层和股东见面，股东问经营状况，公司发言人不能在实际亏损的时候，说公司在盈利。

当然，说谎必须是在基于这个团体自身的认知情况。假如一些人都认为地球是平的，组织了一个教会跟人说地球是平的，这不叫说谎。人有当傻子的权利，傻子有抱团取暖的权利。

为什么个人可以说谎，但团体不能呢？说谎不是不好吗？其一：人是感性动物，说谎与否，难以界定。所以，这里有一个可执行性的问题。有可执行性问题的法律一旦成文，将赋予执法机关难以预料的巨大权力，也就是选择性执法，这是会危害所有人的。对于团体来说，不能用生物的非理性来做借口，说谎与否比较容易界定。

其二：团体是多人聚合，比个人有更大的能量，所以需要承担更多责任。当然，有些个人能操纵相当大的资源，能量超越政党，大公司，但既然法律规定人人平等，又实行一人一票的民主制度，所以在这里还不能有效立法给不同人有不同的法律要求。一刀切的话，只能在个人和团体两个大类做分隔。

最后，个人可能在受对自己或家人生命威胁的情况下迫不得已说谎。团体最多破产解体，总可以卷土重来，没有大不了的威胁必须说谎。

在法庭作证时，个人也不能说谎。这是因为以上三点全不成立：法庭是一个特殊的只讲理性的场合，伪证危害性大，而且政府用公权力保障了你不受威胁。对于一个团体来说，处处皆是法庭，所以处处都不能说谎。

广告：团体的主动表达

团体做主动表达，就可以比喻成做广告。这里需要承担的责任是上两者的并集：既不能危害公众安全，也不能说谎。

总结

个人可以说谎，团体不能。主动危害公共安全不行，被动可以。

具体到这个小小的博客，我是一个人写，而且是看客主动点进来，所以我是被动。

假如我成了大腕，有忠实的大量粉丝，则这里是否真的还是被动存疑，有可能要负危害公共安全的责任。

假如我加入了一个团体，并且被团体授权为它代言，则这里是否还算个人言论存疑，有可能要负说谎的责任。

至少在目前，我在这里想说啥说啥，拥有绝对自由。我虽然不喜欢说谎，但不保证不说，我虽然不愿意危害公共安全，但也不保证不做。

我能问你为什么吗？

derek@3qin.us (周溱) — Mon, 20 Jan 2025 17:06:43 +0000

我之前写过一篇不要问为什么, 阐述了为什么在公众场合，一对多的情况下，问为什么不是一个好的说话方式。最近我又觉得，即使在私下场合，一对一的情况下，很多情况下，问为什么仍然不会有好的结果。这是为什么呢？

你是在没话找话吗？

带过孩子的父母都会有这个经验。你给小孩讲故事，哄她睡觉。你讲了一个灰姑娘的故事，然后孩子问：

为什么灰姑娘要做这么多家务呢？

你只好说：

要不然她后妈会打她，不给她吃饭啊。

孩子又问：

为什么她后妈会打她，不给他吃饭呢？

你只好说：

因为她后妈不爱她呀。

孩子继续问：

为什么她后妈不爱她呢？

没完没了了是吧。从好听的角度来说，这叫打破砂锅问到底。但你其实清楚的很，你这熊孩子才没有这么强的求知欲呢，就是磨蹭不想睡觉呗。

在职场上有一种说法：五个为什么, 是一种找根本原因的方法论。在工作单位被问过这五个为什么的同学们都有不小的伤痛回忆吧。下次你问为什么前，先扪心自问，你是孩子吗？你是上级吗？你是甲方吗？把对方搞烦会不会对你有不好的影响？

这个问题的核心是为什么是一个很廉价的问题，你不假思索就可以问出来，但对方就要动脑筋才能回答。你付出很少，但期待很多，这个关系不对等，所以，除非你们的关系已经不对等了，否则这种不公平对话早晚要惹恼对方。

假如你真的不是没话找话，而是真的想探讨核心原因应该怎么问？我觉得可以这样子：

我能想到的原因是这个这个，你觉得呢？

当你自己已经开始思考了，这个对话就对等了。

你是在指责我吗？

两人在餐厅，上了菜之后你发现不好吃。一方对另一方说：

你为什么非要带我来这里吃这么难吃的菜呢？

你期待什么样的回答呢？我就是觉得你平常吃太好了，应该吃点差的，忆苦思甜？

现在语言环境里，为什么常常是一种委婉的指责。但再委婉，也是指责，是把对方放到一个不利的环境下，需要辩解。不辩解，或者辩解不成功，则对方是傻逼。辩解成功了，你就成了傻逼。无论如何，双方的感情就会有裂痕。

所以说，所有以“你为什么…“开头的问题通常不是好问题；即使你本意不在指责，对方也可能以为你在指责。下次你想问之前，先想一想，你跟她有多熟？她会把这问题理解成一种指责吗？

你其实可以这样问：

你上次带我也是来的这里，这是习惯还是有别的意思？下次我们可不可以去吃那里那里，我觉得那里比较好吃。

提出自己的建议，让对方做选择题，不要让对方做问答题为什么这个问题有可能没有答案，尤其是主观性强的时候。但是A或B这个问题一定有答案。而且她一定不觉得这是指责。

什么时候可以问为什么

综上，当下列情形都成立的时候，才可以问为什么：

这是一个客观问题
你不知道为什么，但对方有可能知道
对方还没有烦你

当然，你不能控制别人，别人有可能不遵循以上原则，随意来问你为什么。不好回答的时候，你可以回答不知道或回答这是偶然。最好不要现编来试图证明自己知识渊博，永远理性。这种谎言一旦戳穿，你在对方心里的形象会一落千丈；即使不被戳穿你也背上了一个沉重的包袱，还要继续装下去，让你不厌其烦。

主观问题怎么办呢？又不让问，又不好答。与其答非所问，不如自问自答，然后写出来，例如本文。自问自答的人多了，你读的多了，总会有自己的答案的。

法国和中国对比

derek@3qin.us (周溱) — Mon, 6 Jan 2025 21:59:05 +0000

一直觉得法国和中国很像：都讲究吃，爱虚荣，对自己文化很有自豪感。这种类似是偶然，还是有什么必然性？

地理

法国和中国在地理上还真有很强的类似性，东南西北都不如自己家里好。

中国的东面是日本：这是被中华文化的逆子盘踞的一个岛国，人虽然有钱但长得丑。他们还经常从海上侵略中国，但幸好被英勇的中国人民都击退了。

中国的北面是蒙古：这里是苦寒之地，居民崇尚暴力，经常从陆地侵略中国，但被英勇的中国人民都击退了。一部分北方游牧民族血统融入了中华，成为了中华的一部分。

中国的西面是沙漠荒原。这里是物产贫乏的干旱之地，春风不度玉门关。这里的居民粗鄙无文，他们虽然接受了主要的中国文化，但还接受了一部分更远方传来的伊斯兰文化。去玩玩体验异域风情还行，常住就算了。

中国的南面是东南亚。这里道路崎岖，气候炎热，人还长得黑。吃的喝的倒还不错，就是没有我天朝上国饮食文化博大精深。

中国土地肥沃，气候不冷不热不干不湿，出产最好的粮食，蔬菜，白酒。哪里都不如中国好。

法国国的西北是英国：这是被法兰西文化的逆子盘踞的一个岛国，人虽然有钱但长得丑。他们还经常从海上侵略法国，但幸好被英勇的法国人民都击退了。

法国的东北是德国：这里是苦寒之地，居民崇尚暴力，经常从陆地侵略法国，但被英勇的法国人民都击退了。一部分日耳曼民族血统融入了法兰西，成为了法兰西的一部分。

法国的西南是西班牙。这里是物产贫乏的干旱之地，拿破仑有云：过了比利牛斯山就快到非洲了。这里的居民粗鄙无文，他们虽然接受了主要的基督教文化，但还接受了一部分更远方传来的伊斯兰文化。去玩玩体验异域风情还行，常住就算了。

法国的东南是意大利。这里道路崎岖，气候炎热，人还长得黑。吃的喝的倒还不错，就是没有我法兰西饮食文化博大精深。

法国土地肥沃，气候不冷不热不干不湿，出产最好的面包，乳酪，葡萄酒。哪里都不如法国好。

语言

中国人认为，中文最优美，汉语最动听。虽然目前世界上国际交往用的最多的是英语，但这是全世界的遗憾，一个可悲的错误。在中国受教育的人会一点英语，但我们不屑说，当然也说不太好。英文媒体正在对中国文化侵略，捍卫中文的纯洁性是每一个中国人的责任。

中国虽然有很多地域黑和仇外心理，但中国人认为自己不是种族主义者，最多是文化沙文主义者：凡是愿意接受中文汉语为第一语言，真心接受中国文化和忠孝仁义价值观的外国人，我们都张开双臂接受他们成为我们的一份子。

法国人认为，法文最优美，法语最动听。虽然目前世界上国际交往用的最多的是英语，但这是全世界的遗憾，一个可悲的错误。在法国受教育的人会一点英语，但我们不屑说，当然也说不太好。英文媒体正在对法国文化侵略，捍卫法文的纯洁性是每一个法国人的责任。

法国虽然有很多地域黑和仇外心理，但法国人认为自己不是种族主义者，最多是文化沙文主义者：凡是愿意接受法语为第一语言，真心接受法国文化和自由平等博爱价值观的外国人，我们都张开双臂接受他们成为我们的一份子。

宿命和未来

法国和中国的安土重迁的农业民族，自己家已经这么好了，所以都缺了那么一点开拓精神，没有太强的殖民和侵略动力，所以十八十九世纪的法国做不了第一强国，老大是英国。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也做不了第一强国，老大是美国。我们不服气，也无可奈何。

但老二有老二的好处：老大高处不胜寒，倒下来就很久翻不过身。老二可能暂时衰落一段时间，但过一段就可能回来，我们有的是凝聚力和韧性，比的是长期。

我希望中国可以向法国学习，在精神文明上也要有更高的追求，同样法国也可以向中国学习，加强对新生事物事物的接受程度。这个世界需要一个更称职的老二，更丰富的文化多样性。中国在经济体量上算是老二了，但在文化输出上还差的很远很远，这不是单靠国家意志能成事的领域，愿中国各阶层的人们能认识到差距在哪里，别跟美国比，先跟法国比吧。

书评：The Color Purple

derek@3qin.us (周溱) — Fri, 20 Dec 2024 21:19:35 +0000

本书作者是Alice Walker，书发表于1982年，获1983年普利策奖。好评的话不多讲了，用介绍我看这本书的朋友的话说：“它改变了我的大脑化学构成”。当然，这位朋友年纪尚轻。如果她年纪再大一点，也不会推荐我看了。我也不会推荐给任何朋友读，除非你逆反心理心理发作，那我也没有办法。

不剧透的阅读帮助

书的一开始是作者的自序，这个自序相当费解。以下是一句话，近50个单词：

Whatever else The Color Purple has been taken for during the years since its publication, it remains for me the theological work examining the journey from the religious back to the spiritual that I spent much of my adult life, prior to writing it, seeking to avoid.

我每个词都看的懂，但摆在一起我就读不懂了耶！真有点当年考GMAT阅读理解题的感觉。没关系，可以跳过这个自序，当你读完整本书再回头看的时候，你就理解了。而且你放心，这书不是什么神学著作，而是一个成长的故事，虽然这个成长的故事和你读过的任何其他成长的故事都截然不同。

我前面说过不建议任何朋友读。这本书会引起你相当的不适，而且这种不适从正文第一页就开始了，没有任何铺垫！我要不是坐长途飞机没别的事情干，我是不可能读下去的。

I say, Write.

She say, What?

I say, Write.

She say, Nothing but death can keep me from it.

She never write.

以上所有语法错误来自原文，主人公也就是勉强不算文盲。对于读者来说这段对话是灵魂拷问：假如你写的信对方永远收不到，你写还是不写？

I don’t say nothing. I think bout Nettie, dead. She fight, she run away. What good it do? I don’t fight, I stay where I’m told. But I‘m alive.

完全口语表达，满是语法错误，但这种语言才震撼人心。

美国黑人和白人的关系

我读过不少书描写美国种族隔离时期黑人白人之间的关系，可以推荐的包括to kill a Mockingbird, 还有Kindred，都非常值得一读。在 The Color Purple 里，黑白关系并非主线，但视角独特，相当深刻。

书里一个女配角在白人家庭里做了多年保姆，这个白人家庭的小女儿基本是她带大的，她跟保姆关系很亲密。保姆不干了之后，小女儿还经常到保姆家拜访，不仅青春叛逆期这样，长大了还这样，带男朋友上门不去自己家，先到这里来，婚后生了宝宝也抱着宝宝来。这天她又抱着宝宝来了，跟所有新妈妈一样对宝宝一顿夸：我的宝宝是不是最漂亮，我的宝宝是不是最聪明。。。前保姆终于受不了了：

夫人，我不爱你的宝宝，这下你终于明白了吧。我既不爱他，也不恨他，就是希望你能不能别一天到晚带他到我家晃来晃去，行不？

我不明白。所有我认识的有色人种妇女都超爱孩子的，你这种感觉不正常啊。

我爱孩子。但是那些有色人种妇女对你说她们爱你的孩子的时候，都在骗你，她们不可能对你的宝宝比我多爱一丝丝。如果你真的被惯成这样，完全没有眼力价儿，还要去问她们你爱不爱我的宝宝，你觉得她们还敢怎么说？

从白人小女儿角度来看，你对我好，我对你好，所以我们应该一直好下去。但从黑人保姆角度来看，我对你好是尽责，你对我好是回报，我们两不相欠了，应该相忘于江湖。我们毕竟是两个世界的人，当年的相遇本就是一个不幸的错误，何苦继续装下去呢？

美国白人的问题在于自我感觉过于良好，美国黑人的问题在于太能装，其实直到今天还这样。

美国黑人和非洲黑人的关系

根据我的亲身体验，美国黑人和非洲黑人完全是两种人。很少有书描写美国黑人和非洲黑人的关系。这本书覆盖到了，还描述得相当深刻。主线故事不便透露，我这里再简述一个支线故事：

一个美国黑人男孩和一个非洲女孩相爱。男孩在非洲生活多年，对本地文化和价值观有浸润性的了解，女孩接受多年英语教育，熟练掌握英语，两人可以说是青梅竹马。

非洲的这个小村子遭受经济殖民，生活水平每况愈下。男孩要回美国了，女孩家里人口凋零，没什么牵挂。男孩向女孩求婚，要带女孩回美国。俩人真心相爱，身边所有人都乐见其成，爱磕CP的读者例如我都在心里大喊：在一起，在一起！

但是女孩不同意，并给出了充分的理由：

我没去过美国，但你带来的杂志我都看了。你们那里的黑人不真正欣赏黑色的皮肤，尤其不欣赏真正够黑的女人，例如我。你们那里的女人漂白自己的脸，用火钳拉直自己的头发，让自己看起来跟光着身子一样。

我害怕你回了美国会被那些像光着身子的女人勾引走，那我就没有国家，没有民族，没有妈妈，没有丈夫，也没有兄弟了。

女孩在担心自己被抛弃，但一不小心说出了美国黑人的真相：

没有国家：独立日是“白人庆祝从英国独立的日子，所以黑人在这天不用干活”。
没有民族：美国黑人是根据一滴血原则人为定义的，内部基因差异之大无以复加。
没有妈妈，没有丈夫，没有兄弟：看了书你就明白了，书里大多数人这三者都缺失。

极少有美国黑人孩子能像这个男孩一样，在人格养成的时候，到非洲真正生活一段时间，甚至谈一段恋爱。他们家的事业虽然失败了，但在非洲这段生活，是他一辈子的精神财富，能突破我在美国的黑人社区一文里描述的诸多局限性，这会是他个人之幸，也会是美国黑人社区之幸。

天使在人间

derek@3qin.us (周溱) — Wed, 11 Dec 2024 23:03:00 +0000

期待已久的里斯本之旅，比赛前几个小时才买到的球票，欧冠联赛，本菲卡主场对博洛尼亚。双方球员加起来我只认识两个，其中主队十一号是迪马利亚 (Ángel Di María)。球迷一般把他叫天使，这不仅是他名字的意思，还是因为他常常能如天使一般降临，以一己之力拯救比赛。

迪马利亚

介绍他优点之前先介绍他的缺点。作为足球运动员，迪马利亚有两个非常严重的缺点：其一是他身体对抗能力很差，可以说在欧洲顶级联赛里是属于不及格的水平。其二是他的右脚踢球水平极差，甚至恐怕是中国球员水平。这样的一个球员是怎能成名立万的呢？

迪马利亚的左脚是被神赐福过的。当今世上只有他能不用羡慕梅西的左脚，他一只左脚停球，传球，带球，射门，右脚仅起到站立作用，基本不碰球。当然，这也制约了他的上限，所以说他一直不能被认为是顶级球星。

另外，迪马利亚虽然学上的不多，但有相当的文字功力。这一篇自述暴雨，狂风，黑暗之间写于2014年世界杯之后不久，是我读过的足球运动员自述最感人的一篇。强烈建议没读过的朋友读读，就算对足球不感兴趣也能受益匪浅。

最后回到足球。这是欧冠联赛历史助攻排行榜, 第一是C罗，42个，第二是迪马利亚，41个，第三是梅西, 40个。这三人的足球生涯还挺有意思的，迪马利亚和梅西在阿根廷国家队赢得了国家队层面的所有冠军，又和C罗在皇家马德里也赢得了俱乐部层面的所有冠军，他在梅西，C罗两个蝙蝠侠身边做过罗宾，也是足坛上绝无仅有的。

迪马利亚比C罗小三岁，比梅西小半岁，但C罗已经到沙特联赛两年，梅西也到美国联赛一年半，远离欧冠联赛了。稍微小一点的迪马利亚虽然早已离开皇家马德里，但还在欧洲，在本菲卡拼搏。迪马利亚也快37岁了，今年夏天已经正式从阿根廷国家队退役，明年夏天本菲卡的合约也会结束，他的职业生涯已经快走到了尽头，今天比赛的悬念之一也是迪马利亚能不能追上C罗的记录，只差一个了呀！我是第二次看迪马利亚的现场比赛，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了。

今晚的比赛

虽是周中，本菲卡六万人球场基本座无虚席。博洛尼亚来自意大利，虽然没有大牌球星坐镇，但今天看下来，他们踢得配合娴熟，章法严谨，在上半场的大多数时间能反客为主，压制住本菲卡的。

我和全场六万观众的绝大多数人一起为本菲卡声嘶力竭地加油。本菲卡踢得如何其实我没有那么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一人，就是天使迪马利亚。老天使还能像两年前世界杯决赛一样再度上演天使降临吗？

最终的比分是零比零。我离场的时候心里有不小的遗憾。我没能看到迪马利亚登上欧冠助攻榜榜首，虽然有好几次都快差不多了。我也没能看到迪马利亚进球后做出他标志性的双手比心动作，接受全场球迷的山呼海啸，虽然有好几次也只差一点点。

回到酒店后我久久不能入眠。虽然本菲卡没有赢，迪马利亚没有进球或助攻，但反过来说假如那些发生了，恐怕迪马利亚会被提前换下场。今天快37岁的他为我们在场上拼了全场九十分钟。我除了看到了一些离进球失之毫厘的精彩镜头之外，还在现场看到了电视镜头里看不到的：

六十几分钟的时候，迪马利亚明显步履迟缓了。场边教练好像和他有交流，问他要不要下场。他摇了摇头，喝了几口水，继续坚持。这时本菲卡攻势正盛，进球仿佛就在眼前。

七十几分钟的时候，迪马利亚双手扶膝，大口喘气，体力已达极限。场边教练又和他有交流，应该是再次问他要不要下场。迪马利亚又拒绝了，要了一小包能量胶，几口咽下，继续奔跑。

八十几分钟的时候，迪马利亚和人相撞，头被撞到了，痛苦倒地，裁判吹了对方犯规，队医进场。迪马利亚花了好一阵才缓过来，仍然拒绝下场：不到十分钟了，咬咬牙不久挺过来了吗？

完场后，迪马利亚低着头，一个人在场上走了一圈。偶尔抬头看了我这边的看台。虽然距离不近，但我觉得我读懂了他倔强且不甘的眼神。他明白，在这个年纪他已经很难用速度突破对方的防线，而更多的是用传球，跑位和策应来帮助自己的球队。昔日天使已经回到人间，虽然他仍是场上威胁最大的那一个。老兵不死，只是会慢慢凋零。

足球的意义

迪马利亚早已荣誉满身，绝对可以和C罗一起，到沙特联赛挣大钱。他也可以跟梅西一起，到美国踢兄弟足球。本菲卡有什么呢？他19岁才来到这里做替补，20岁的时候在北京奥运会一举成名，21岁就去了皇马。三十五岁巅峰早过才回来，这不是对主队的感情，也不是贪本菲卡能开出的这点工资，他更不是来蹭冠军的：葡超冠军他20岁就有，欧冠冠军他也早就有，而且欧冠对现在的本菲卡来说恐怕是痴心妄想。

排除其他因素，回到本菲卡的原因就清楚了：本菲卡是他目前能加入并作出自己的贡献的水平最高的球队。本菲卡，皇马，曼联，巴黎，尤文图斯，本菲卡，兜兜转转一大圈，他的选择其实从来没有变，自己水平变了而已。今晚我又读了一遍他十年前写的自述，我终于明白迪马利亚的挚爱不是本菲卡，甚至不是阿根廷，而是足球这个运动本身。

天使从来就在人间，他们只不过是一直保持着自己的初心，水平有多高并不重要。

不要问为什么

derek@3qin.us (周溱) — Sun, 22 Sep 2024 19:47:49 +0000

人们常说：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a dumb question. 但我要说：分场合。一对一的情况下，确实没有傻问题。但是，在公众群聊或论坛环境下，相当多的问题都是傻问题。具体而论，所有以“为什么”开头的问题都是傻问题, 不会有好的结果。

可能没有共识

在各种网上环境下，大家可能见过很多类似发言：

（球星/歌星/政治人物）A弱爆了，（球星/歌星/政治人物）B比他牛逼多了，不服来战！

这叫引战trolling，危害这里不在详述。好，现在听另一种发言，这种发言是提问：

不懂就问：为什么大家都认为（球星/歌星/政治人物）B 比（球星/歌星/政治人物）A 牛逼呢？

不管你是什么意思，从听众的角度来说，这两句话都是一个意思：第二句话貌似在提问，实际上还是在引战，而且是怂货版的引战。你问为什么，就是假定某件事情已经是事实了。在一个人多复杂的环境下，对于事实的认定是很难有共识的。对于认识有不同的听众来说，你这个为什么是对他的挑战，而且是毫无根据的，而且你是一个藏在别人身后，等别人为你出头的怂货。

怎么样才是有节操的引战呢？很简单，说B比A强，然后带一千字的根据就行。不管你的根据出处有多严格，逻辑有没有漏洞，好歹你花功夫说了，这样期待别人花功夫来反驳也算是对等。在所有辩论比赛里，也是先要有立论再开始驳论，否则就不是辩论比赛，而是扣帽子比赛了。

有共识又如何

假如你有一定的依据在你提问的场合里绝大多数人确实是这么认为的，可不可以问为什么呢？那好，我们来考虑下面场景。你对着一群教会的朋友问：

你们为什么要信上帝啊？

你觉得你在真心实意问问题，他们恐怕是觉得你来踢馆了。假如一个群体有共识，你来问为什么，这是不是在质疑他们这个群体的共同属性，甚至在质疑这个群体存在的必要性呢？你这不是把自己放在人民群众的对立面吗？就算这个群体不会对你打击报复，甚至还会耐心向你解释，但无论如何，一个大大的外人标志就写在了你的额头；你觉得这对你是有好处还是有坏处呢？

怎样才能在有共识的情况下问为什么呢？很简单，你可以说：我信上帝，是因为如何如何，写一千字的自己理解。然后就可以问：你们觉得还有什么可以补充的呢？这样你会更容易知道别人的想法。想融入一个团体，先要表明身份，暴露自己的思想，才能抛砖引玉。你砖都没有抛，怎么指望别人会给你玉，更有可能的结果是用石头来砸你吧。

我真的没有立场怎么问为什么

前面两种情况的共同点是别人会觉得你已经有立场但装没有立场。但是假如你真的没有立场，就是想做一番调查研究，看看别人怎么想的呢？很简单，你一个一个人去问就好了。在一对一的私下环境里，听众会更倾向于假定你有善意而不是恶意，这就是“没有傻问题，只有傻答案”的原意了。

但是，一个一个去问，会有很多人不理你，很多人敷衍你，剩下的人给你的答案也不能让你满意，即上文说的傻答案。所以你还是不满意。还能怎么办呢？假如你是一个真心求教的人：

对于不理你的人，你也可以不去理他们了。
对于敷衍你的人，你先要假定是下一种人：
对于回答不能令你满意的，你应该先感谢他对你的回应，然后追问下去。敷衍的人总有一天会不理你，不敷衍你的人总有一天会对你有所启发，这不就够了吗？

当然，这挺累的。有时候你想偷懒，想把你的问题一次性广播到一大群人耳朵里，这样不是方便的多？可惜，方便的事常常没有好的结果，有好奇心是和懒惰冲突的。

想跟很多人一起讨论问题吗？先做自己的调查研究，写出一千字的文章再说。这篇文章大致有一千字了吧。

外向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derek@3qin.us (周溱) — Sun, 15 Sep 2024 17:19:32 +0000

我自己是一个非常内向的人。我一直有一个梦想，就是在森林里建一座小木屋，然后秋天，冬天，春天三季在小木屋里读书，劈柴，修身养性，夏天出来行走天下，体验世情。可惜我蹉跎半生也没有自己的小木屋，一年四季都在社会上体验世情，梦想还停留在梦想阶段。

内向 VS. 外向

内向和外向是两种性格分类，现在还有多个名字，例如社恐和社牛，i人和e人等，名字有区别，都是一种分类方法。内向的人更喜欢独处，用独处的时候充电，有必要的时候和别人相处，和别人相处的时候是放电阶段，电放完了就会浑身不得劲。与之相反的是外向的人，他们更喜欢与人相处，和别人相处的时候在充电，有了电才能独处，独处久了，电放完了，就会情绪低落。

内向和外向也并非是两极分化，非此即彼的。人的性格其实是一个连续光谱，我们每个人能观察到的其他人是一个大集合，然后我们给每个人打分，中位数以左的，我们管他们叫内向型，中位数以右的，我们管他们叫外向型。每个人接触的人的集合不同，所以每个人对内向和外向划分的阈值不同，但是如果以中位数划分，不管从什么人的角度看，内向外向都各占一半，不是吗？

这里的问题就在于观察是会被误导的。人并非透明，每个人都在对某些人，在某些方面装，所以实际上你观察到的其实是四种人，不是两种人：

真内向
真外向
伪装成内向的外向
伪装成外向的内向

你观察到的内向其实包括真内向和伪内向，外向包括真外向和伪外向。这四种人里，外向型伪装成内向的动力不足，因为不喜欢和你交往的人装消失就好了，没必要装内向，而消失的人是不会被统计在内的。但是，内向型伪装得外向有很多动力，因为人总是要积攒社会关系资源的嘛。我自己就是，不是我爱装，而是到处展现自己内向的本质岂不是把路子走死了。

所以，你觉得内向的人大部分是真的，而你觉得外向的人大部分是装的。真外向远比你想象中少。

如何分辨谁是真外向，谁是装的

假如你愿意花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其实真外向还是伪外向还是可以分辨的。根据我的经验，有下面几点：

内向的人本质上在人际交往中都是趋向于被动。所以，假如你发现，在你和他交往过程中，到关键节点其实是你在主动，那么这个人大概率是伪外向。这条仅在双方地位对等的时候有用，如果你是甲方爸爸这条失效。

对你装外向其实是在讨好你。既然在讨好你，那么就不会对你说不。所以你可以时不时去挑战他的底线。他究竟是对你说不呢，还是对你说Yes, and呢？注意，不说不不是在无条件服从你，而是在扭曲你的提议，诱导你往他的路子上去走。“Yes, and” 其实是包了糖衣的“Yes, but”, “Yes, but” 其实就是该说“No”不说“No”。

最后，内向的人迟早是会缩回他自己的小木屋的，不管有没有，所以他的承诺一定留有余地。你可以注意看他在答应什么事的时候，会不会加一定的限定词。当然，这条对骗子失效，你要遇见了骗子，这就不在我这篇文章的讨论范围内了。

总结一下，伪装外向的人的共同特点是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我不知道你身边的朋友经过这几层筛选，外向的人还有多少？

这是个对外向型人格不友好的时代

人是一种社会动物，所以理论上来说，外向型人格的人应该对内向型人格的人有优势才对。但是今天不然：

外向型人格的竞争优势没了。装的人这么多，谁知道你是真外向还是伪外向呢？上面说的真外向和伪外向的分辨方法有用没错，但现代社会这么多人，这么多事情，绝大多数人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投资深度交往。在浅层交往前提下，装外向的人可能还比真外向的人有用呢。

外向型人格的人活的累。假如你是一个真正外向型的人，渐渐的你身上承担的社会责任会越来越多，但得到的社会认可却未必这么多。这个年代，分责任的时候大家会说能者多劳，分权力的时候大家会说人人平等，责与权不匹配呀。我不是外向型，所以我不懂，说不定真正外向的人会反驳我说，他们就喜欢累。但无论如何，累一定折寿呀。

最后，外向型人格充电困难。假如你是一个内向型的人，充电其实是一种可以自己掌控的事情。就算你整天在人海浮沉，你也可以在碎片时间把自己的情感暂时关一下机：有人可以打坐冥想，有人可以开车到目的地不下车，多听一首歌，还有人还可上厕所半小时不出来，办法总是有的。

外向型人格的人则不然，充电在一个人的情况下做不到。而且也不是什么环境下都可以充电，至少在一个冷漠或有敌意下的环境里，再多的人也给你充不上电呀。假如你是一个不那么出色的普通人，遭遇冷漠还不是是常有的事。现在和从前相比，一个显著的区别是出色的门槛拔高了很多：从前你只需要和村里其他有限的几个姑娘比容貌，现在你要和明星比，这怎么比的过？

所以，内向的人可能电量不足，自动进入省电模式。这样也就是个麻木不仁，是暂时性的。但外向的人可能根本充不上电，电池耗尽，直接宕机了。这样是抑郁症，是病，会出事的。

梦想万一实现了呢？

我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建起我自己的小木屋，等我住腻了出来，世界上还有真正外向的人，我可以请你们来我的小木屋做客。

回国随感

derek@3qin.us (周溱) — Sat, 24 Aug 2024 18:03:00 +0000

疫情之后第一次回国，短短两周走了四个城市，见到了很多亲朋好友，吃到了许多人间美味，观赏了不少各色美景和演出。这里不是为了向别人装逼的朋友圈，也不是为了对自己留纪念的日记本，就写一些抽象一点的碎碎念吧。

怀旧

Nostalgia (怀旧）一词来自希腊语，是两个词的组合，nostos (回家) 和 algos (伤痛)。本意是想回家而不得的心痛。回一次国不容易，回去之后虽然不再心痛，但是感觉会更复杂，分很多种情况，各有不同。

情况之一是你觉得你记得很清楚，但回去之后发现其实你的记忆早已模糊了，地方和东西其实没有变，但你变了。这次我去了我家三十多年前住过的小区，但怎么也找不到那一幢楼。这边不太像，那边也不太像，流连良久，最后只能怅然而去。

情况之二是对你很重要，给你留下美好记忆的东西，随着时间的流逝不再是当年的样子，你再也找不到当年的感觉。以前我家旁边有个小博物馆，楼上有个小游戏厅。地方比较偏，很少有人去，也只有两三个街机可以打。但这里是我儿子心中的乐园，可以在里边玩一整天。这次回去发现博物馆还在，但破败了很多，楼上游戏厅已经关了。当然，这是经济规律作用的结果，不是任何人的错。但你的心只可能更痛。

最后一种情况是你其实已经忘了，但在特定环境下突然又记起，往日情形毫无预料之下重现。这次我带儿子在街上走，走累了到小店去买冷饮。我儿子一不小心买到了当年爱吃的那一种冰棍儿。含在嘴里的时候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同样是炎热的下午，放学第一件事是冲到小店买一根这种冰棍儿，一路走一路吮着到家的往事。这不是一根普通的冰棍儿，这是他童年的味道。这种感觉最甜蜜，但是太罕见，可遇不可求。

故人

我的童年和当时其他人家的小孩有所不同。我们搬了很多次家，换了好几个城市。所以，我是没有所谓的发小或死党的。我有同学，有邻居，有朋友，但他们都有有限的时间区间和单一的群体身份标示。但假如你在一个地方住的够久，那你的小学同学就不仅是你的同学，还是你表嫂的弟弟，第一份工作上司的侄子。你和他有多重的联系，他就成了你的发小：你可以不请自到到他家砸门，他也会放下手上所有事只为了陪你打发时间不再无聊。

这次我儿子找到了他小学时的死党好友。五年不见，当年的小屁孩都长大成了翩翩少年，虽然眉目间还依稀是当年的样子。他们俩当年由于上课说话过多，经常被老师骂，还被请家长。但这次相遇却没什么话好说：当年的人和事都记不太清楚了，后来的人和事又没有交集。最后只好聊学业。好在有我这个资深游子在场，可以插科打诨，让场面不至于太过尴尬。

我儿子随着我也搬了不少次家。我们都是别人眼中熟悉的陌生人，听得懂当地话的外地人，没有一起共过患难的边缘人。我们都没有发小。我姐姐对我们家的这种情况深恶痛绝，所以她下决心不再搬家，给她的孩子一个完整的当地童年。但是，在今天这个移动互联网里长大的孩子，就算不搬家，好像也没有发小这回事了呀？

以前，孤独的人是可耻的，我也深感自卑。现在，我终于活到了无需自卑的年代：别人还不是也和我一样孤独？这次在各种朋友聚会上，我听到了有人生了孙子，有人生了孩子，有人生了病，有人结了婚，有人离了婚，有人离了婚又结了婚。这些我之前都不清楚，但在场的别人也不比我清楚多少。生活的悲欢离合说到底还是自己的事，旁人不过是看客，就算是死党，发小又如何。

时间

假如我是在别的地方度假，我会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发呆发一整天，什么地方也不去，什么人也不见。但这次在中国，我每天时间安排的满满当当，基本每餐都去见人，每天都有参观活动，每晚回到宾馆都是深夜了。一方面很多是为人子为人父的责任，但另一方面我也乐在其中。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这是我的家，我关心的人们。虽然，他们讲的事有些我不太在乎，也帮不上忙，甚至大多数事情我过两天就忘了，但我就是爱听。在国内，我一共就买了两个东西：一个小首饰给我老婆，一本书给我儿子，我自己要的，就只有感受。这些感受，我的心里装的满满的，足够慢慢回味的。

你可以把一个孩子带离中国，但你不可能把中国从孩子心里带走。谢谢你们，我的亲人朋友们，让我像一个孩子一样吸取营养。我会再来的。

天注定还是靠打拼？

derek@3qin.us (周溱) — Sun, 4 Aug 2024 14:53:13 +0000

人常说“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那要分析究竟多少是天注定，多少是靠打拼，就进入了神学的范畴，也就是神的决定和人的自由意志的关系的问题。下文我分析几个主要神学流派的解释，并着重分析目前对西方文化影响最深的一种。

东方宗教

对于中国的道教而言，人的自由意志完全不受神的影响。人通过后天努力，也就是修行，可以超凡入圣，进入神的范畴。当然也有机会的因素，但是这些在足够努力下都可以克服，你没克服，就是因为你不够努力。

佛教在这个问题上也类似。人的修行可以积攒功德，轮回后可以再上一个层次。多世修行之后也是有可能肉身成佛的。反之，如果作了孽，你轮回的下一世会受影响，起点就会低。轮回有六道，人道只是其中一道，人道内还有很多可以量化的层次。你运气不好，是因为你前世不够努力。你运气好，是因为你前世够努力，所以你要继续努力，行善积德，争取有一天脱离轮回进入涅槃。

道教可以理解成佛教的神棍版，佛教可以理解成道教的拉长版。道教好理解，但问题是很容易被证伪：世上这么多人，谁成仙了呢？佛教不容易证伪，但也不是不能证伪，所以这两种宗教到启蒙时期之后就逐渐退出历史舞台了。

西方宗教

这里我讲的是一神教，就是犹太，基督，伊斯兰三教，它们同源，都认为有一个全知全能的上帝，神的领域和人的领域完全分隔，所以无法证伪。具体到个人自由意志的问题，它们的看法有着相当的不同。下面我拣选最极端的两派举例，其他派别都在两个极端之间，可以认为是两者的调和。

伊斯兰教

伊斯兰教认为，人生是一场上帝对人的考验。人有完全的自由意志，你怎么做决定结果如何。通过考验的会上天堂，没通过考验的会下地狱。

伊斯兰教逻辑清晰，最好理解：可以理解成内卷版一神教。大家比吧，最合上帝心意的人能进天堂哟，名额有限，还不快争取上帝的眷顾？但是上帝的心思不好猜，所有来源只能从经书里找。卷下去就成了原教旨主义，成为恐怖主义分子的温床。

基督教加尔文派

加尔文派认为，上帝全知全能，一个人上天堂或下地狱在世界被创造出来之前就定了，你怎么做都改变不了这个结果。人的自由意志其实没意义。

加尔文派也逻辑清晰，很好理解。不就是躺平版一神教嘛？但这如何劝人向善？无法劝人向善这宗教还有什么用？要知道加尔文派对现代西方文化影响深远，美国最早的清教徒就是加尔文派的一支。躺平的人如何能推动工业革命呢？西欧人又如何在文明战争中脱颖而出，成为当今世界的主流呢？

天注定的优势

我们需要理解一切都是天注定的含义，这里的一切真的是指一切，包括你有多努力都是天注定。加尔文派并不否认努力和成功有很强的相关性，他们只是否认因果性：你成功是因为上帝安排，你努力也是因为上帝的安排。要是你努力了但不成功，这也是上帝的安排。加尔文派不试图对人世间种种不公平的现象做解释，给人心理安慰。这种心理安慰很廉价，但一旦破灭危害性更大。

那这种理论如何能劝人向善呢？这里有个很复杂的心理学因素。就是你虽然不知道你会不会进天堂，但人作为社会动物，通常会希望别人觉得你会进天堂。圣经里说了，能进天堂的人有若干特征，例如行善，虔诚事主等等。所以加尔文派教徒行善，虔诚事主可以理解成一种心理暗示，甚至是卖人设。当然他们不会承认自己在卖人设：我们行善，虔诚事主也是上帝安排的呀？

最后，加尔文派的教徒为什么在工作中相当勤奋，推动了工业革命的诞生呢？我这里举个例子来说明：假如你去医院做体检，结果可能很健康，类比上天堂，也可能有恶性肿瘤，类比下地狱。那么你在等体检报告的过程中，会不会很焦虑呢？你有没有观察到身边人在焦虑的状态下常常都会多做事情来分心呢？这也就是清教徒常常是工作狂的原因。对于他们来说，整个人生就是在等体检报告呀。当然，有些焦虑的人不是工作狂，他们会自暴自弃，混吃等死。这些人很快也就消失了，因此，他们的基因不太容易流传。所以说，承认一切都是天注定是一把筛子，把真勤奋和假勤奋的人区别开来了，加速了优胜劣汰。这个效果反过来加强了天注定的权威性：那些被淘汰的人不是被上帝选中上天堂的人，也不值得拯救。

天注定的劣势

一切都是天注定这个理论的劣势到了后工业时代也暴露无疑。虽然，它彻底排除了被证伪的可能，但是，它也成了对很多恶行的一种合理解释。一个人不知道对错，叫野蛮。知道错但忍不住去做，叫贪婪。假如能发明一种理论说服自己自己做的事其实是善事，完全正确，而且是上帝安排的，这才是邪恶。邪恶的危害远大于野蛮和贪婪：二十世纪出现了世界大战，系统性种族灭绝，这些都是天注定的吗？

到了后工业时代，天注定理论对优胜劣汰的加速作用也消失了。现代发达国家物质丰富，都有不错的社会福利制度，混吃等死的人消失不掉，反而越来越多，成为社会的负担。

最后，在劝人向善方面，加尔文派靠的是伙伴压力。这在百年前，小镇上，人人去教堂的环境下，相当有用，这是因为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注视下。到了现代，地球一村，信息量爆炸，假如你不是名人没人在乎你，假如你是名人就会有些人粉你，有些人黑你，两边各自带着立场来观察你，谁也说服不了谁，大家能做的就是把尚且中立的人吸引到粉或黑的群体里。所以，你究竟做成什么样远不如你的宣传手段有用。不管是不是上帝安排，大家还不就是在卖人设吗？

非典型西班牙队员

derek@3qin.us (周溱) — Sat, 13 Jul 2024 22:17:31 +0000

明天就是欧洲杯决赛，西班牙对决英格兰，这是全欧洲顶尖对决，大战一触即发。作为资深足球迷，我今天不聊英格兰如日中天的贝林厄姆，哈利凯恩，也不聊西班牙冉冉升起的新星小孩哥拉明亚马尔，来聊几个非典型的西班牙国脚。

Dani Olmo

Dani Olmo 九岁加入巴塞罗那青训，也就是培养了梅西等天皇巨星的拉玛西亚青训营。他从小长在巴塞罗那，在诺坎普做过球童，作为小队员跟梅西合过影，你可能会问，他这不是走着根正苗红西班牙足球之路，哪里非典型啦？

他非典型的地方就在于，他一天都没有为巴塞罗那A队，B队出过场，甚至一场西甲西乙比赛都没打过。他不到16岁就离开了巴塞罗那，出国追寻自己的足球梦了。他去的地方既不是英超，也不是意甲，而是克罗地亚？

你可能发现，这哥们长得有点不太典型西班牙。他的祖辈来自克罗地亚，但在西班牙已经生活三代以上，十五岁的他半句克罗地亚话都不会说。但是机缘巧合，2014年，克罗地亚的萨格勒布迪纳摩队对他伸出了橄榄枝，十五岁的他在拉玛西亚并不出众，距离在巴萨一队出场还相当遥远。于是，未成年的小Olmo开始了一场寻根之旅。

我们都知道，西欧富，东欧穷。2014年，西甲是全世界足球运动员心中的圣地。克罗地亚最著名的运动员，如莫德里奇，拉基蒂奇，全在这里：莫德里奇在皇马，而拉基蒂奇就在小Olmo住的巴塞罗那。巨星们都在西游，但小Olmo逆流向东。他在萨格勒布迪纳摩一待就是六年，不仅在一队打上主力，成为球星，也熟练掌握了克罗地亚语，和本地队友打成一片了。

六年的克罗地亚经历，再加上祖辈的克罗地亚血统，所以克罗地亚足协早就盯上了Olmo，大力游说Olmo加入克罗地亚国家队。要知道，虽然西班牙是2010年世界杯冠军，2008， 2012年欧洲杯冠军，但在这段时间，克罗地亚国家队的成绩比西班牙要强不少。例如，2018年世界杯，克罗地亚是亚军，西班牙16进8被淘汰了。Olmo拒绝了：克罗地亚永远是我的第二故乡，谁又能拒绝在莫德里奇和拉基蒂奇身边踢球呢？但我是西班牙人，我不能放弃我的国家。

离开萨格勒布迪纳摩，Olmo也没能回到西甲踢球。他加入了德甲劲旅莱比锡红牛，一直到现在。2019年底，Olmo终于等到了西班牙成年队的召唤。2021年他第一次参加了欧洲杯，2022年他第一次参加了世界杯。今年是他第二次欧洲杯之旅，但他的主力地位并不稳定，直到8进4的时候，佩德里受伤，他才坐稳主力，并越打越好。明天，Olmo一定会首发出场的。决战的柏林离莱比锡不远，这里就是他半个主场，且看这位非典型西班牙国脚会有怎样的表现。

Nico Williams

Nico Williams 生在西班牙巴斯克大区，从小在家附近的毕尔巴鄂竞技队青训长大，一路升级，顺利打到一队主力，然后入选西班牙国家队。这哪里非典型了？

Nico 的父母是来自加纳的非法移民。所以说，在血统上，Nico和西班牙毫无关系。另外，西班牙的巴斯克地区是一个非常独特的地区，这里的语言和西班牙语半点不像，甚至都不属于拉丁语系。巴斯克一直有独立倾向，毕尔巴鄂竞技队甚至有个传统，就是全队只招巴斯克人！

虽然他们的父母来自遥远的加纳，但Nico和他哥哥Iñaki Williams都是在巴斯克出生，巴斯克长大。由于他们的足球天赋太出色，以至于毕尔巴鄂竞技队重新解释了自己的传统：巴斯克人包括所有在巴斯克出生的孩子。于是，Iñaki成了队史上第一个黑人，还加入了西班牙青年队。到了成年队的时候，Iñaki 选择了加纳国家队，并为加纳出战了2022年世界杯。

哥哥Iñaki 已经是足球界顶尖的那一批人，但小Nico更是青出于蓝。Iñaki加入加纳国家队更多的是出于无奈，毕竟西班牙国家队竞争太激烈。但Nico没这个问题，2022年世界杯，不到20岁的Nico也去了，他是代表西班牙。亲兄弟俩上演了各为其主的佳话。

2024年的欧洲杯，Nico已经从两年前的板凳队员成长为铁主力，21岁的他是西班牙左路不可或缺的一把尖刀。决赛他一定会首发出场，且看他会有什么样的表现。21岁，风华正茂，这个夏天，在欧洲杯表现出色的他会是全欧洲足球豪门的争夺对象。他的父母不知道会有多骄傲：他们当年徒步穿越撒哈拉沙漠，九死一生，何曾想到会有今天的苦尽甘来？

Jesús Navas

如果说Dani和Nico在血统上非典型，那Navas在血统上纯得不得了。他们家祖祖辈辈生活在安达卢西亚的草原，除了去过英超闯荡过几年，他一辈子在塞维利亚踢球。他非典型的地方就在于，他已经38岁了。

Navas 并非大器晚成。相反，和Nico一样，他是少年英豪。早在2006年他就声名鹊起，入选国家队，可以参加世界杯。这时候，他现在的国家队队友小孩哥拉明亚马尔还未出生！但是，Navas 没有去2006年世界杯。他有一种怪病，就是极端恋家，不能离开家超过一两天，否则会心理崩溃。国家队集训，世界杯，这还不如杀了他。

2008年欧洲杯，他又没去。到了2010年世界杯，他已经24岁，终于克服心理障碍，参加了世界杯。这一届国家队英才辈出，打法成型，所以，Navas 只能坐板凳，在有限的时间替补出场。决赛终场哨吹响的时候，他是场上十一人之一，他们为西班牙夺得了史上第一次世界杯！

2012年的欧洲杯冠军也有Navas 的功劳。后来他还闯荡英超，随曼城夺得了英超冠军。然后他又回到了生于斯长于斯的塞维利亚，一直踢到了现在。他肯定算不上一线球星，但他是塞维利亚队史出场第一人。2010年的世界杯英雄们一个一个离开了足球的舞台，只有Navas 留到了最后。老牌劲旅塞维利亚今年成绩滑到了西甲第十四，Navas 也成了一个老队长吉祥物，出场时间不多。他还有油吗？

2024年，38岁的Navas 居然再度入选国家队征战欧洲杯。他知道自己基本上不了场，就是一个更衣室老大哥的角色。但天不遂人愿，四分之一决赛对德国，正牌右后卫吃到了红牌，半决赛对法国停赛，Navas 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他作为右后卫，要对位的就是法国左边锋，当世身价第一人，25岁的姆巴佩！

前20分钟的时间，老Navas 已经出了不少洋相。造越位失败，吃黄牌，一对一被姆巴佩突破传中，西班牙零比一落后。他这一边摇摇欲坠，守是守不住的。怎么办？

既然守不住，还不如攻出去。Navas 是西班牙传统边锋出身，当年也是一身的本事。现在虽然老了，但还有一样功夫压箱底，就是下底传中。单比下底传中，场上这些人，都是他弟弟。于是他压了出去，西班牙的右侧成了强侧。先是他身前的小孩哥内切远射扳平，再是Navas 下底传中，Olmo射门中的反超，西班牙反败为胜，淘汰了2022年世界杯亚军法国。

决赛中，Navas 未必出场，就算出场恐怕也只是垃圾时间。但只要老大哥在，西班牙队员心里就有底：我们板凳上有当世唯一的欧洲杯世界杯双料冠军，何况，他还真有油。

订正

Olmo 有克罗地亚血统一事存疑，并无有力证据。Olmo在克罗地亚联赛的报名名字是本地化的Olmic，但这是来自他的西班牙姓Olmo，并非原始的克罗地亚姓。他长得是不太南欧化：金发，比一般西班牙人肤色更白，也不是什么有说服力证据。他的克罗地亚语说的很流利，但还是距离本地人有差距。可参考这次访谈

Nico的哥哥Iñaki不是毕尔巴鄂竞技队第一个黑人，但确实是第一个父母双方都是撒哈拉以南血统的球员，他们家的故事详见此文

Navas 2006年应该只是在西班牙国家队选人范围内，未必能入选国家队的。他的恋家病确有其事，2006年有传闻英超切尔西花大价钱收购他，但因为他的病不了了之。可参考此文.

不明链接可以点吗？

derek@3qin.us (周溱) — Thu, 4 Jul 2024 13:34:53 +0000

我公司的IT部门教育我们说，从邮件或短信等地收到的链接，除非是确认是熟人发来的，千万不要点，点了很有可能中招。更有甚者，IT还会不定期给你发邮件，内含一个网页链接，一旦你点进去，就会进入一个网页，上面说这是演习，不是教育过你别随便点了吗，怎么还随便点呢？

我就有疑问了，什么叫随便，什么叫确认是熟人？很多时候，熟人与否是难以确认的，而且假如点一个链接就会出事，熟人与否恐怕不能保证一定这链接就一定安全吧？说不定是他转的，转的人又是从别处转的，我何以确认这个链接就一定安全呢？如果什么都不能点，这互联网还叫互联网吗？

链接的本质

不管你在什么应用中点击一个HTTP链接，其结果都是打开一个浏览器窗口，加载一个网页。在现代，网页已经不是一个简单文档，所以，这个加载的过程在本质上是从互联网上下载一个未知的程序，也就是javascript，在你本地的一个安全容器，也就是你的浏览器的一个窗口里面运行。这个未知的程序不仅可以上网，还能有限度地接触到你的一些本地数据。真实的互联网上坏人很多，所以这个未知程序有相当概率包含恶意元素。这么说起来，是不是觉得很危险？所以我们要分析一下，危险在哪里。总结一下，可能有一下几种危险：

在你电脑上植入病毒或木马
盗取你电脑上的数据
恶意篡改你电脑上的数据
盗取你在其他服务上的数据
恶意篡改你在其他服务上的数据

下面我们一一分析可能。

植入病毒

我们说过，这段恶意程序是在你的浏览器标签页下运行的，这也就是一个安全容器。除非你在这个程序的诱使下干了什么别的，这个恶意程序是万万跳不出这个安全容器的。你只要把标签页关掉，一切痕迹就被消除了。假如安全容器有漏洞，那一切的安全保证就没有了，除非你不上网，否则多点，少点几个链接，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盗取本地数据

浏览器安全容器里是无法读取本地文件系统的。但是，总有一些环境因素是会被未知的javascript接触，比如说Cookie，以及你的IP地址，浏览器配置信息，电脑的一些配置信息等。Cookie我等一下会详细解释。其他的一些环境信息的泄漏，虽然不能直接造成危害，但会让它的后台收集你的一些行为信息，对你做用户绘像，久而久之，它会更了解你，然后说不定再对你干些别的。这听起来有点恐怖，好像没穿底裤在街上走啊。

那好，如果我对你了解够多，我能干点什么呢？最普遍的，就是对你做针对性广告，让你花钱。但是，要认识到在当今，大平台，社交网络已经对你有相当完备的用户绘像，对于广告商来说，直接找他们推广告就完了，何必找一些灰色平台呢？他们的数据远不及大平台，广告效果不大，还可能惹一身骚呢？所以，用户绘像这件事，如果没有海量的数据支撑，是没有经济意义的。小门小户的灰色平台虽然有技术上可能，但是他们是没有动力做这件事的。

现在我们很多事情在网上完成，所以网上的各种服务存了我们的各种数据，从网上医疗，网上银行到留言板，这些数据重要的和我们的生命财富紧密联系，不那么重要的也是我们的个人隐私。假如恶意程序可能盗取我们存在云端的数据，甚至篡改之，例如朝坏人转钱，这危害性就大了去了。下面我们先不讲这些危害，先聊聊一个重要的技术概念，就是Cookie。

Cookie是各种网上应用存在浏览器本地的简短数据。它一般是不可分析的加密片段，但从远程来看，就是最重要的用户识别方法。HTTP协议本是无状态的，只有通过每次HTTP请求附带的Cookie，远程服务才能识别这个访问来自于谁，上下文是什么，并做相应的定制化操作，返回定制化数据。所以说，假如恶意程序能获取有效服务的Cookie，这就相当于把你在网上的家门钥匙给了它。那恶意程序能还是不能使用有效服务的Cookie呢？能，又不能。

不能的地方

恶意程序无法读取其他服务预留的Cookie，所以也不能把这个Cookie泄漏。松了一口气是不？先别太放松。

能的地方

但是恶意程序向其他服务秘密提交的请求是可能附带原服务的Cookie的！也就是家门钥匙它配不走，但现场可以用，这不也完了吗？等会，还有一些技术概念要解释。

下面讲到的这个概念就是网上资源可以跨域使用。举个例子，就是网站A可以嵌入网站B提供的资源，例如一个新闻网站，就算它没有你的物理定位信息，但可以嵌入一个天气网站的资源，假如你在天气网站预留了定位信息，新闻网站就可以呈现你本地的天气预报。所以说，网站A的Javascript向网站B的后端发的请求，可以附带网站B的Cookie，从而让网站B返回对用户定制化的数据。

但是，只要网站B有基本安全意识的话，是可以对跨域数据使用加限制的！限制程度从网站B提出，由浏览器来强制执行。最基本的，也是缺省就有的限制，就是这个跨域数据只能不加处理呈现给用户，网站A的Javascript是不可以用程序读取这片数据的，这也就堵住了隐私数据泄漏的缺口。

CSRF （Cross Site Request Forging)

上面说了，CORS由服务后端提要求，浏览器强制执行。但对于后端数据保护，单靠浏览器是不够可靠的，毕竟这个请求已经发到了后端，万一后端执行了什么操作，例如给坏人转钱什么的，不就完了吗？所以，对于有副作用的请求，通常是POST（表单提交）操作，还有另一个机制，就是CSRF保护，让第三方编造的表单数据显形。

有CSRF保护的表单，提交时不仅有Cookie，还有向用户呈现表单时现场动态生成，和用户会话对应的隐藏安全码。跨的域表单提交就算有Cookie，也不会有合法用户会话，更猜不出该发什么样的安全码，所以这个表单会被后端拒收！

万一后端没有合理的安全机制怎么办？首先，CORS和CSRF都是基本的安全措施，任何有素质的后端开发者都应该知道并使用。但是，我又没有检查腾讯的后端代码，万一他真没干，怎么办？

Firefox还有一层保护，就是TCP Total Cookie Protection. 这个保护在于，第三方Cookie，如上面例子中的网站B的Cookie，只要标签页的地址栏指向其他网站，压根就相当于不存在！这就完全断绝了跨域信息泄漏或瞎编请求的可能了。

Chrome呢？Chrome相应的功能在这里：CHIPS. 可惜，和Firefox不同，这个功能缺省是不打开的，所以绝大多数用户是不知道也没打开的。毕竟Google自己就是最大的广告商，而在网上打广告强烈依赖于使用第三方，也就是广告商自己的Cookie，从而才能在林林总总的不同来源的网页上嵌入定制广告呀。

Safari呢？Apple也有类似的保护机制：ITP Intelligent Tracking Prevention. 这个功能是缺省打开的，而且比Firefox实现的还早。但是，苹果还是想兼顾用户体验，所以没有完全屏蔽，而是通过一些智能算法选择性屏蔽第三方Cookie。我没有详细研究这个智能算法的原理，但应该不如Firefox 的完全保护让人放心。

当然，你也可以使用Chrome的Incognito模式，其他浏览器也有类似的隐私保护模式。但这样就彻底没有Cookie了，点进去在哪里都没有登录，确实很不方便。我只用Firefox，也不需要定制广告或其他嵌入式定制资源，所以TCP正合我意：所有第三方Cookie都没有，但本站Cookie都是有的，好的链接直接可用，坏人的链接没有危害。

那坏人能干啥？

我讲了这么多，都是说坏人这也做不了，那也做不了，但为什么还有这么多恶意邮件，骗你点击呢？他们想干啥？

他们最主要的目的，就是钓鱼。钓鱼，就是佯装成一个合理网站，骗你下载软件（内含木马），或输入个人信息，如用户名密码等。有了你的用户名和密码，他们就真的拿到了你家的钥匙，想干嘛就干嘛了。

我的原则是除了从自己的书签点进去之外，永远不手动输入用户名或密码。密码管理器是可以的，这是因为密码管理器预填的用户名密码来自用地址栏的地址查找出的条目，所以不会被相似域名所误导。举例而说，吐槽俱乐部可能给你发链接，点还是不点呢？当然点。这不是因为吐槽俱乐部值得信任，而是点进去后，就算你的Cookie过期，跳转到登录页，用户名和密码也不用手填。

这个原则推而广之，甚至很多明显是钓鱼网站的链接，我闲的无聊的时候我也会点。只要不输入我的个人信息，就不会出事。而且还有一个原因：坏人通常用一些Serverless技术的后台，这是因为他们通常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流量有时很大，有时基本为零，所以Serverless技术的后台提供的高弹性正适合他们。但这些平台按次收费，单次访问的成本较高，所以我故意点，点进去还有时输入些乱码，不仅帮坏人花了成本，还污染了坏人的数据，多好。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一个你信赖的浏览器是在网上冲浪必不可少的工具。但是，小心不要点不好的链接是一个伪命题：不点，你如何知道好不好？点之后当然要小心，点之前不需要。正如我出门可能被车撞，所以要小心。我如果连门都不敢出，还需要小心个啥呢？

网上坏人很多，链接有问题的不在少数。但是如果点都不敢点，这互联网就没有意思了。

书评：The Grapes of Wrath

derek@3qin.us (周溱) — Sat, 8 Jun 2024 19:54:55 +0000

我最近看了太多不知所云的低质量小说，决定要提高一下我的文学品味。这本书 The Grapes of Wrath 出版于1939年，获1962年诺贝尔文学奖。作者 John Steinbeck 著作等身，被普遍认为是美国二十世纪的文学巨匠。这书和我常看的青少年架空文学比起来，是高级多了。书里描述的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美国大萧条时期，中西部破产农民被迫背井离乡的故事。

土地兼并

土地兼并在人类历史上发生了无数次，所有国家都有。美国三十年代的这一次，又有什么特别的呢？让我们细细品味：

The tenant men looked up alarmed. But what’ll happen to us? How’ll we eat?

You’ll have to get off the land. The plows’ll go through the dooryard.

And now the squatting men stood up angrily. Grandpa took up the land, and he had to kill the Indians and drive them away. And Pa was born here, and he killed weeds and snakes. And we was born here. There in the door, our children born here. A bad year came and Pa ha to borrow a little money. The bank owned the land then, we stayed and we got a little bit of what we raised.

收成不好，农民只好向银行贷款，用土地做抵押。收成又不好，又恰逢大萧条，银行涨息，农民还不起利息，银行收地，要赶人走，就这么回事。农民的想法很简单，很纯粹：

It is our land. We measured it and broke it up. We were born on it, and we got killed on it, died on it. Even if it’s no good, it’s still ours. That makes ownership, not a paper with numbers on it.

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要把农民赶走确实不人道啊。但是，等会儿，被你爷爷辈杀了，赶走了的印第安人怎么说？他们不也是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吗？这次土地兼并的独特性就在于这次几乎是现世报：不到一百年前，欧洲失地农民们来到美国，靠国家暴力机器做后盾，从印第安人手里攫取了土地，期间恐怕还发过一笔小财，然后到了孙子，重孙子辈就自己变成了悲剧的主角。在1930年，少量爷爷辈的人恐怕还活着吧。他们离开土地的时候是否还能想起小时候见过的印第安人血泪西迁？

土地所有权都是经不起道德推敲的：历史上所有土地所有权的变迁，归根到底都是暴力；没有人的手是干净的。例如现在的巴勒斯坦和以色列的冲突：巴勒斯坦人说以色列人是后来者，是强盗；但以色列人还说俺们的老祖宗两千年前就来过，服了吗？

资本主义和封建主义的区别

我们生活在现代的人们都对资本主义相对封建主义的先进性深信不疑。在古代，逼的没活路的农民可以起义，美国农民都有枪，也都是见过场面（印第安战争？）的人。他们也想保护自己的财产：

I’ll be in the window with a rifle. You even come too close and I’ll shot you like a rabbit.

It’s not me. There’s nothing I can do. I’ll lose my job if I don’t do it. And look – suppose you kill me? They’ll just hang you, but long before you’re hung there’ll be another guy on the tractor, and he’ll bump the house down. You’re not killing the right guy.

That’s so, Who gave you orders? I’ll go after him. He’s the one to kill.

You’re wrong. He got his orders from the bank. The bank told him, ‘Clear those people out or it’s your job.’

Well, there’s president of the bank. There’s a board of directors. I’ll fill up the magazine of the rifle and go into the bank.

The bank gets orders from the East. The orders were: ‘Make the land show profit or we’ll close you up.’

But where does it stop? Who can we shoot? I don’t aim to starve to death before I kill the man that’s starving me.

I don’t know. Maybe there’s nobody to shoot. Maybe the thing isn’t men at all.

在封建时代，坏事是坏人做的，冤有头债有主。到了资本主义时代，坏事没有少，但坏人没有了，仇都没法报了。比如你我的退休金买了投行的大基金，大基金投资垄断公司，垄断公司压榨它的供应商，供应商开血汗工厂，血汗工厂在世界什么角落雇佣童工逼出人命，你我应不应该负责呢？我们又能负多少呢？

The bank is something else than men. It happens that every man in a bank hates what the bank does, and yet the bank does it. The bank is something more than men, I tell you. It’s the monster. Men made it, but they can’t control it.

人物对话

这本书的人物对话讲究一个真实，完全基于一百年前美国乡下口语。比如下面这段：

Like a damn ol’ graveyard ghos’. I been goin’ aroun’ the places where stuff happened. Like there’s a place over by our forty; in a gully they’s a bush. Fust time I ever laid with a girl was there. Me fourteen an’ stampin’ an’ jerkin’ an’ snortin’ like a buck deer, randy as a billygoat. So I went there an’ I laid down on the groun’, an’ I seen it all happen again. An’ there’s the place down by the barn where Pa got gored to death by a bull. An’ his blood is right in that groun’, right now. Mus’ be. Nobody never washed out. An’ I put my han’ on this groun’ where my own pa’s blood is part of it. You fellas think I’m touched?

这已经是比较好懂的一段了。不要光看，看是看不明白的；在脑子里用美语默念，是不是一个自暴自弃的中年红脖子形象跃然纸上？

Pu-raise Gawd fur vittory!

猜一下是什么意思。提示：想象一个牙快掉光了的老太太。

美国西游记？

十五章后我只是大致浏览了一下，没有仔细阅读。主人公全家开上一辆破车，告别俄克拉荷马的家乡，沿着66号公路一路向西，去往满是工作机会的加利福尼亚。一路闯过九九八十一难，最终到达加州，却发现加州并没有那么好。一些悲剧发生了，剩下的人们还顽强地活着。

我没有仔细看的原因是我无法和书里的主人公共情。是的，这些都是有血有肉的人物，他们遭遇了太多的不公平，但他们身上仍保留着着朴素的阶级感情，不假思索就互帮互助，克服种种难关。我的问题在于，我总觉得他们身上有原罪：

俄克拉荷马本是印第安人的家园，一百年前被这些人的祖辈强抢而来。
这些自然灾害，例如沙尘暴等，其实和过去两三代人过度开垦，破坏植被有直接关系。
谁也没有逼着他们向银行借贷，不停扩大再生产，改善生活呀？说到底，他们的生活水平在同时代对比，并没有多糟。

另外，作者还把自己投影到一个男配角身上，就是Casy。Casy原来是牧师，后来对自己的基督教信仰产生了怀疑，最终，他的思想转变到了一种朴素共产主义的方向，去组织工人运动去了。这种草根牧师受到一定的教育，能大量接触劳苦大众有共同语言，还脱离生产有闲暇时间思考哲学，社会学问题，使得他们天然地就能成为底层百姓的代言人。后来的马丁.路德.金就是一个著名例子。Casy 看到了问题所在，但没有解决方法，最终把自己也搭进去了，成为一个耶稣式的烈士。

我个人思想和搞革命抵触。革命要想成功，必须有厚黑学修为，没有的话只不过是白送死，但脸皮厚，心肠黑就不可爱了。我觉得，与其做烈士，Casy还不如继续做草根牧师，服务于劳苦大众更符合他自己的能力和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