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My Brilliant Friend

本书作者叫 Elena Ferrante, 这是笔名，作者很低调，谁也不知道她真名是什么。有趣的是书的第一人称叙述者也叫 Elena，这让书读起来有自传的味道。原著是意大利语，我读的是英文版。中文版名字似乎叫《我的天才女友》，不喜欢读书的朋友也可以看 HBO 拍的同名电视剧。这本书讲的是在二战刚结束不久的那不勒斯，两个女孩的成长故事。

那不勒斯话

那不勒斯自希腊时代就是一个重要城市，Naples 名字的起源是 Nea-polis，也就是希腊语“新城”的意思。放眼全意大利，那不勒斯的历史文化也是属于最久远的那一拨。但出于种种原因，整个意大利南部包含那不勒斯，从中世纪开始在经济上就远远落后于意大利北方，所以，意大利是个地域歧视非常严重的国家。那不勒斯话和基于佛罗伦萨话的意大利普通话有相当区别，在书中描述的1950年代，所有那不勒斯人生活中都说那不勒斯话，但从小学就开始，教育就全是基于意大利普通话的。

在家里说方言，在学校说普通话，这对我们中国人并不陌生。但是，由于意大利显著的南北经济差别，那不勒斯方言有着很强的负面属性。我读的是英文翻译，无法体现出两种语言在不同场景下的使用情况，只好不厌其烦地说，这句话是用意大利语说的，这句话是用方言说的。总体来说，那不勒斯话代表粗俗，下流，没文化，意大利语代表受教育，有文化，讲礼貌。而且，语言教育占到他们教育体系相当重要的一个方面：小学学意大利语，初中学拉丁语，到高中还要学古希腊语。对于不研究古籍的普通意大利人来说，拉丁语和古希腊语完全没用，但它们是文化人的象征，不懂一点拉丁语和古希腊语，你就永远是被看低一等的那不勒斯土老冒。

大城市，小地方

那不勒斯是意大利第三大城市，书里描写了繁华的闹市，无尽的海滩，还有在全城都抬头可见的巍峨壮观的维苏威火山。但是，本书主人公的活动范围，交往的朋友基本离不开方圆几百米的一个小小社区。一个小学，一座教堂，两三条街，几座居民楼。这么小的地方还有相当的阶级分化：首富住在看得见的不远处，次富甚至住在主人公自己楼上。有钱人也不说搬离这个穷社区，到富人区去住，好像在穷邻居面前显摆有钱是对他们很有意义的一件事。本书让我有种观察一个城中村的感受。

一般而言，大城市的好处是眼界开阔，机会多。小地方的好处是生活安逸，有人情味。可惜，这样的一个城中村两边都不占。外面的精彩世界让人不安于闭塞穷困的生活，但上升通道很少，近乎没有。少数的几个上升通道又有强烈的副作用，所以有的人想走走不掉，有的人走掉了又不得已回来，有的人在两个世界之间徘徊，无法取舍。

此时此刻，我终于懂了“穷人”是什么意思，比多年前老师问我的时候清楚的多。“穷人”是我们。

暴力阴影下的兄妹关系

在这里所有的男人都打老婆，所有的父母都打孩子，女孩被欺负了，她的哥哥必须冲出去跟人打个头破血流。在暴力阴影下，女孩子能得到的保护来源基本只有哥哥。这里每家都有四五个孩子，但书里描述姐妹关系，兄弟关系，姐弟关系的篇幅基本不存在，兄妹关系是压倒性的主流。书中一起玩的几个年轻人是三四个同龄的妹妹，还有她们各自的哥哥，比她们大5，6岁，形成了一个“共享兄妹”的关系。

仔细推想一下，这种共享兄妹团体很有效：女孩需要保护，男孩需要接触可成为自己女朋友的女孩，而且几个男孩一起上，打架不容易吃亏。双方都是各取所需。但是，我总觉得这种友谊实用性太强，时效性太短，不怎么可爱。当时间到了，实用性消失后，婚姻就是亲兄妹感情的坟场，异姓兄妹之间也不会有好的结果：

我和这些男孩一起长大，我本觉得他们的举止是正常的，他们满口的脏话也是我的口语。但是，我过去六年走的路他们一无所知，我在别处学到的东西跟他们时一起完全用不上，我还必须时刻克制自己，缩小自己，我必须藏起我的另一面，除非我想让他们感到自卑。我究竟在干嘛？是的，这一车人都是我的好朋友，有一个还是我的男朋友，我们现在一起去参加我最好的朋友的婚礼。但这个婚礼本身就证明我这个好朋友，全世界我唯一觉得不可或缺的人，要跟我分道扬镳了，不再属于我们。她不在了，我和这里其他人的联系，正如这辆飞驰的汽车，就快走到终点了。

续集：The Story of a New Name

本套书一共四本，这是第二本。上本写了她们的青少年时代，这本到20多岁为止。第一本里埋藏的所有矛盾在这本里全面爆发，又加了很多感情戏。如果不剧透，又要概括一下的话，我的总结是穷人家特别出色的女孩找不到对象。这是个有点俗套的主题，但确实有道理。一个出色的女孩择偶的选择面是大了，但每个选择都是错的：

可以找个门当户对，知根知底，疼自己的人。但是，你家里人一定觉得你亏了，对方也觉得配不上你，从而暗自自卑。那你自己呢？你会不会有一天也会觉得亏了呢？

也可以找个有钱人家的孩子。但是，不管你怎么想，他怎么想，“交易”这两个字就写在你的脑门上。你和你的朋友的关系会异化，你的家人和他的家人的关系会异化，然后你会觉得他变了，或者更糟，是你当年太年轻不谙世事，知人知面不知心。

还可以找个文化人，精神伴侣。但是，出身市井的你和作为知识分子的他三观天生不搭：你受得了他的清高，自恋，不食人间烟火吗？何况他恐怕不会专情。

作者没办法，我更没有。相信过程吧。书还有两本，要写一辈子的。我暂时不想读下去了。

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就爱上了你。我没跟你说，因为你这么漂亮这么聪明，而我又矮又丑又穷。你得回你丈夫那里去，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走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你不能待在这里，你不应该活在这个猪圈里。我带你回你家，你自己上去，我在楼下等，要是他打你的话，我就冲上来杀了他。但是他不会的，他只会因你回来而高兴。我们再订个约定：要是最终你还是跟他过不下去，是我把你带回去的，我负责再带你走。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