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欧：从海盗窝到福利社会

上周我走马观花地访问了北欧的丹麦和瑞典两个国家，看了很多博物馆，系统地了解了北欧的历史。北欧不大：瑞典人口只有一千万出头，丹麦六百万，其他国家更小。它们都是经济发达，人民幸福指数超高的地方。了解一点历史的朋友应该知道，这里一千年前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北欧海盗 Viking 的起源地。本文以丹麦为视角，带你走过它的文明进化史：只要军事上一直输，连输几百年，就文明了。

1520年：瑞典独立

很久以前，瑞典和挪威是从属于丹麦的附属国。它们都是中世纪欧洲典型封建国家，各自有不少的封建领主，领主效忠于国王，而这国王习惯性地来自实力最强的丹麦，兼任丹麦，瑞典，挪威三国王位，要在三国分别加冕。这一年丹麦的国王是克里斯蒂安二世，瑞典有不少领主不欢迎他来瑞典坐王位，他们起兵反抗。克里斯蒂安二世带的丹麦军队虽站上风，但瑞典反对派也一时半会打不掉，怎么办呢？

双方开始谈判，反对派愿意放弃抵抗，条件是得到完全宽恕。克里斯蒂安二世同意了。过了两个月，克里斯蒂安二世到瑞典斯德哥尔摩加冕瑞典王的时候，所有领主都到场宣誓效忠。结果克里斯蒂安二世背信弃义，抓住并杀掉了全部反对派领主，这个事件史称斯德哥尔摩大屠杀。被杀的一位领主有个儿子叫古斯塔沃 瓦萨，他潜回领地，再举反旗。

这下反叛彻底压不住了。三年后，丹麦只能承认瑞典独立。古斯塔沃一世就是瑞典开国之君。

1658年：哥本哈根围城

瑞典从丹麦独立后一百多年，两国之间一直有小规模的战争，丹麦一直是优势一方，可惜在种种原因综合影响下，两国国力逐渐逆转，在这一年战火重燃，瑞典连战连捷，兵临丹麦首都哥本哈根城下，围城长达六个月！

1658年的冬天奇寒彻骨，哥本哈根城外的海峡全部冰封。丹麦人引以为豪的海军成了摆设，陆军更强的瑞典人踩着冰面直接攻到城墙下。假如这城破了，丹麦可能就亡了。最终，丹麦人靠着万众一心，将将守住了哥本哈根。围城的瑞典人也磨不下去了，于是两国达成和议，瑞典人解围而去。和平的条件是丹麦割让全部 Scania给瑞典。从此，哥本哈根以东隔着一条不宽的海峡皆为瑞典，从王宫的高塔上就望的到。

打败丹麦后瑞典在军事上进入了一个黄金时期，直到几十年后东方出了个彼得大帝，俄罗斯开始崛起。丹麦割让给瑞典的Scania占丹麦领土的25%，全是沃野良田，从维京时代就是丹麦本土。想必丹麦不甘心吧。可惜，就算是瑞典被彼得大帝修理的最惨的时候，这片土地丹麦人也没打回来。

1807年：丹麦海军之亡

这一年欧洲大战的主角是拿破仑，他带着法国独挑欧洲其他各大国（以英俄为主），端的是勇气可嘉。本来跟丹麦扯不上关系，但英国对丹麦发了最后通牒：把全部海军舰艇交出来！理由是：要是拿破仑打过来，控制了丹麦的海军（当时规模不小），将会对英国的海上霸权形成挑战，所以，英国要先下手为强。

这明明是一个强盗逻辑。英勇的丹麦人当然不能受这个屈辱。可惜，日不落帝国的海军不是丹麦海军能挑战的，最终，在顽强抵抗之后，丹麦还是失去了全部海军舰艇，英国海军甚至还炮轰哥本哈根，大批民房，宫殿，教堂被夷为平地。之后，丹麦为报海军灭亡之辱，毅然加入了拿破仑一方，然后陆军又输了一遍。

1814年战后清算法国，重新划定各国边界。丹麦屈指可数的海外殖民地全部被英国拿走，又被逼交出了挪威（丹麦附属国）给到瑞典，作为瑞典（反法战胜方小弟）承认俄国（反法战胜方大腿）吞并芬兰（瑞典附属国）的补偿。挪威人当然不愿被当成筹码转来转去，开始搞独立，到挪威终于独立的那天，已经是近百年后了。

1864年：丹麦普鲁士之战

丹麦王室从古以来一直控制着三个南部大公国，这三个大公国南界和汉堡市隔河相望，居民以说德语为主。在1849年丹麦已经和平转型成民主政体，而德语区在神圣罗马帝国被拿破仑打散后，还是散沙一片。这一年，神圣罗马帝国故地有一个新的大国崛起，就是普鲁士。普鲁士在威廉一世和首相俾斯麦带领下立志要统一德语区，成立德意志帝国！

普丹之战其实没有任何悬念。普鲁士人口，装备，组织能力都不是区区丹麦能相比的。普鲁士轻松打下丹麦属下德语三区，然后放过丹麦转头向南了。它心目中的真正对手是奥匈帝国，是法国，不是小小的丹麦。普丹战争只不过是普奥和普法两场大战的开胃前菜，1871年，大败法国的普鲁士国王在法国凡尔赛宫加冕德皇。

失掉德语三区之后，丹麦领土又小了30%，人口少了40%。战后，丹麦人痛定思痛，下定决心，再也不能打仗了：大国争霸还有赢的可能，小国永远是受伤害的。所以一战的时候丹麦置身事外。二战时丹麦继续中立，但还是被德国占领，成了个令人哭笑不得的被占领中立国。谁让德国就这么近呢？

战场之外

在战场上丹麦屡战屡败。战场以外呢？1520年之战催生了宗教改革，丹麦和瑞典都摆脱了罗马教廷的束缚。1658年之战催生了丹麦第一份宪法，使得丹麦逐渐脱离封建成为现代国家，1807年之战催生了丹麦文艺的黄金时代，并最终导致了民主转型。1864年之战又导致了政治左转，社会民主党上台，国家转型为高福利社会。今天北欧四国丹麦，瑞典，挪威，芬兰殊途同归，都是小国寡民的乌托邦式国家。

那几百年的国仇家恨呢？日不落帝国已是昨日黄花，德意志也被拆掉爪牙，关进笼子。哥本哈根和斯德哥尔摩市民都通晓英语德语，服务于满大街操英语德语的游客。丹麦和瑞典的世仇也早已和解了：十九世纪开始两国王室重新开始嫁娶，到现在都是欧盟成员国，大家边界开放，还有跨海大桥。所谓国仇家恨，不外乎是沉没成本罢了。

丹麦只有六百万人，相当于香港的规模，但丹麦对世界文明的贡献远高于它的体量。光是在20世纪，丹麦就贡献了在量子力学里的赫赫有名的哥本哈根学派，建筑设计里的丹麦风，当然还有我最爱吃的蓝罐曲奇。假如时光回到1520年，克里斯蒂安二世是一个彼得大帝级别的雄主，丹麦能一统北欧，进而与英国德国俄国争雄，甚至殖民亚非拉，丹麦之外的全世界人民当然不愿意，我想今天的丹麦人恐怕也不愿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