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小林子
2026-09-27
周溱
近日惊闻你去世的噩耗,觉得有必要写一些文字来纪念。年初我们见过一面,聊了孩子的教育,和老人家怎么沟通,中年人的身体健康,创业艰难等琐事,回来后我觉得我们可以重新做朋友,但这段时间太懒,没有再联系,结果就是永别了。
高中 (91-93)
我们在高中的友谊其实是很让当时的我费解的。你是高中的风云人物,长袖善舞,成绩优秀,还是学生会主席,而我半途从外地转学而来,老实巴交,被迫低调做人,还不会说广州话。但是你开始主动接近我,而我也顺水推舟,于是乎我们成了朋友。后来我想,我还是有点优点的:
- 我从外地转学来的,和别人文化背景不太一样。
- 和其他十几岁的半大孩子比,我可能比较善于倾听。
- 因为我和别人也都不熟,所以我不会乱八卦,是一个信息的盲端。
我们的高中班有一个相当独特的文化氛围:一群高中男孩子却基本不说脏话,这和我之前的学校截然不同。这里的常用语深受香港电视电影影响,而且男生也不可能不骂人,骂人最狠的称呼和生殖器无关,而是“变态”,“基佬”。用今天的词汇来描述就是“恐同”。当然,我们还是孩子,只不过是跟人学舌,其实未必有什么很深的恶意。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到自己就是别人嘴里最不堪的“变态”,“基佬”的。你心理年龄比绝大多数同学都成熟,很敏感。你需要被人接纳,或者至少不被人排斥。我其实不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我能提供的情绪价值很有限,只有笨拙的安慰和刻薄的讽刺。但我至少在听,也不会做什么武断的价值审判,仅仅因为我心理年龄比同龄人小,更幼稚罢了。
幼稚的人也会长大,后来我终于明白我和你终究不是同一类人,于是我一度决定跟你不再做朋友了,但没持续多久:到了高考放榜的那天,你哭红着眼睛来找我,我又心软了。
大学(93-98)
我们上的不是同一所大学,但都在离家很远的同一座城市。你在大学里找到了一个新的世界,更加成熟,开放,包容,所以你活的更加自如。我们的友谊还在继续;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的,在我这边,这是一种有戒备的交往。你是我通向社会的一个窗口,而我提供了你接触书呆子这样的一个群体的渠道。
你大学的朋友我认识的很少;但我大学的朋友你却相当熟络。“小林子”是我圈子里的一个人给你起的绰号,来源应该是《笑傲江湖》,也很偶然,但我觉得在许多方面还是很贴切的:例如相貌俊美,心思缜密等等,于是就固定了下来。
但是你应该是不太喜欢这个绰号。你自己起的英文名是 Sunny,更希望给人一个阳光开朗的形象。你的家庭没能给你提供什么资源,你从很久之前就知道,你今生获得的一切只能靠自己的双手拼搏。你渴望掩饰自己阴郁的一面,展示自己阳光的一面,从而更有效地利用周边的人际关系,提升自己,再反哺他人。
太老的朋友知道太多的过去,有太多的思维定式。你大学毕业比我早一年,等到我大学毕业的时候,你已经是一个社会人,而我还是一个拒绝长大的孩子。我再见你的时候,发现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我能提供的情绪价值,社会价值已经不再存在;这是迟来五年的再见,我们无需说出口,都心知肚明。
后来
过去近三十年,我们见面不多,虽然有七八年的时间里,我们其实生活在同一个城市。我从旁人嘴里知道你拥有了一段精彩的人生,在那偶然几次和你的聚会里,我听到见到过你的疲惫。这两面都是真实的你,一面是Sunny,一面是小林子。
感谢你教会我如何掩饰自己:我和你一样,也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阴暗角落,甚至有令人不齿的卑劣想法。更感谢你教会我如何展示自己,培养自信并辐射他人,有时候还要展示自己的脆弱,这样才是完整的一个人。
你的事业尚未成功,你的孩子尚小,你的父母尚在。我下面要说的话别人听了可能会觉得冷血:你走的时机恰到好处,还有很多的想象空间。用杜甫形容诸葛亮的话说:
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
故事是写给别人看的,自己来过,爱过,就足够了。
